我仔细想了想,是最初答应她们满宫比试学习时问的,那时只有她没有回答。
她抿了一口桃柏给她端上来的桃花羹,半垂双眼,开口道。
「臣妾幼时没有学过。
我是宫女出身,娘亲是我爹花了十五个铜子买来传宗接代的,可是我娘生了我,一个女娃,哪有男娃娃那样金贵呢?我爹生性好赌,一辈子不是在赌桌,就是在女人的床第间,我娘去赌桌求他,他就抓起我娘的头发,生生地把她拖出去,抡起赌场的椅子就往她身上砸,一直砸到土郎中都劝说,我娘再不能生娃了。
」
她拿着绢帕捂着脸,肩膀一颤一颤,帕子上隐隐有水渍濡湿。
「后来他把家底都败光了,就想将我卖了,我拼死逃了出去,赶上宫里选宫女,幸得老天垂怜,竟稀里糊涂一路走了进来,后来太后提拔我,封我做了答应。
可是我实在害怕,我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如我爹那般,会在赌桌上将女儿作赌注,会对妻子拳脚相向,会趁着夜色,对好端端经过的女孩出轻薄之语。
」
我有些心疼地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背,她哭得浑身发抖,止不住地颤,像掉进幼时痛苦记忆里的黑暗泥沼。
「我喜欢花儿,是因为它们即使在石头缝里,也能开得那样好看,可是娘娘,我已经错过了盛放最美的时节。
」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安抚她,彷佛任何话都这样绵软无力。
当晚,刘答应和我和衣而寝,昏昏睡了一夜。
事情的变化是那样突如其来,以至于打得整个皇城都措手不及。
段景胜仗连连,西蛮已经撤退求饶,前线传来消息,段景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我也逐渐放下心来,照常与嫔妃们开晨会。
凤仪宫内,大家气氛融洽,有说有笑。
突然有十余个黑衣人,从房顶破空而入,黑压压地挤满了凤仪宫。
妃嫔们都被吓了一跳,我霍然起身,梁美人吓得失手打翻了茶碗。
打首的那个黑衣人冲着我目眦欲裂,狰狞地怒吼:「段国皇帝狡诈,退我西蛮之兵,实乃我辈之耻。
可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我们西蛮人,居然潜进京城,打进你们宫城了!
哈哈哈哈哈!
」
「他杀我西蛮之兵,我杀他段国皇后,如此才算公平!
」
满宫的嫔妃闻言,立刻纷纷跑到我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我。
张昭仪早就怒不可遏,早先带来亲手抄写的佛经,在方才慌乱中,被一个黑衣人踩在脚下,碾得脏兮兮的。
她站在高高的阶上,对着他们破口大骂。
「西蛮如此粗蛮、毫无人性,杀我兄长,屠我段国百姓,欺我段国女子,竟也配谈公平二字!
」
西蛮兵怒不可遏,大嚷着:「不过几个女子,也配和我等说话。
」说罢,手举弯刀,就要冲上来。
兴许武场学艺果真有效,张昭仪的功夫不可同日而语,她几个反转挪移,就轻松避开其刀锋,还能顺便踢了西蛮兵的脑袋一脚。
刘答应躲在一旁,平时最是胆小的人,此时抄起殿内花架子上的花坛,就向他们砸去。
泥巴、鲜花、砖片在西蛮兵头上爆开来,刘答应像是疯了一样,一边砸一边大声呵斥。
「女子怎么了!
就许男子欺负女子,女子照样应该被人瞧得起!
」
段国的守卫在凤仪宫外围了一圈,只是此刻,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有一个西蛮兵,扣住了刘答应,将弯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像拿到了什么重要筹码,兴奋地大叫:「你们皇帝的女人在我手上,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
刘答应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铮亮雪白的弯刀,突然对着我们极短地笑了一下,接着紧紧闭上了眼睛,将脖子往弯刀狠狠一送。
有血喷涌而出,她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事情发展得那样突然,像是一气呵成一样,以至于她倒在了地上,几个娘娘还尚未完全反应过来。
段国守卫再无后顾之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很快制服了这几个强弩之末的西蛮兵。
各宫娘娘们都冲上去,小心翼翼地抱住刘答应,一面不可置信,一面呜呜咽咽地哭。
她的脖子上好大好长一道口子,里头的血就像淌不完一样。
她那样胆小的人,最后比谁都勇敢。
她看着我,又看看张昭仪,再看看梁美人和李婕妤,终于笑了笑,阖眼之前,她说道:「能遇到你们,我命真好,真有福气。
」
我握着她的手,哭个不停。
昨夜她还与我一同吃桃花羹,一同说闺房秘事,如今就这样躺在这里,一点点没了生息。
以后还会有人记得,从前有个刘答应,喜欢花儿、爱吃荤腥、胆子极小,却又最后做了最英勇的事儿吗?
这世上的事,真比话本子上还要精彩。
刘答应尸骨未凉,凤仪宫里就涌进来了一些官员。
打首的人我认的,段国的丞相。
他带着一批官员,气势如虹:「逆贼涌入京城,皇上出征在外,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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