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转身去灶房拿碗筷,随口答:「除了嘴欠,确实没什么不好。
」
「那要是跟他们家做亲家,你愿意吗?」
我看到阿娘很局促地搓了搓手,她接着说:「其实发财娘不止一次跟我提到这事儿来着,不过你还在绣坊学徒,我就一直没提。
」
我将碗筷放在桌上,步履不停,有点急促,又回去端菜。
炒牛筋很香,冒着热气,上头缀着一点小葱,那是小孟送来的。
这东西没有牛肉那么贵,查得也没那么严,阿爹常常出去杀牛,能顺回来一些。
65
我和阿娘相对坐下,默默地想,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我也没那么蠢,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愿意去深想罢了。
我问:「发财娘真的不嫌弃我们家吗?」
阿娘见我终于肯吱声了,连忙摆手:「没有,我瞧着是挺喜欢你的,再说了,你也是绣娘,发财娘也是绣娘,你们可比我有本事得多了。
」
我夹了一筷子牛筋放进嘴里嚼,一边嚼,一边尽可能漫不经心地点头:「所以你非要我去学绣是因为这个吗?」
阿娘开始有点慌张,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双手抠在桌沿儿上。
「自然不全是……我是实在担心你,都怪阿娘没能耐,没能给你生个兄弟,我们年纪大了,你一个人,要是……」
「我有兄弟啊,阿娘你忘了吗?我们养了他六年。
」我竭力撑开笑脸,将那如何也嚼不烂的牛筋整块儿咽下。
阿娘住了声,目光愈发冷肃:「宝儿,小云不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娃儿,你该替你自己好好想想。
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啊。
」我站起来,绕到她那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埋在她脖颈间。
「阿娘,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想了这么多,谢谢你这么爱我。
我疑心当了娘的人都会有种不同的气味,此刻阿娘发间的劣质发油和皂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勾起了我儿时被她抱在怀里喂奶的柔软甜腻触感。
阿爹阿娘年纪不小才有了我,阿娘的身体早就不柔软了,只有那让人感到安定的气味一成不变。
岁月收走了她丰腴的乳房和脸颊,留给她干瘪瘦小的躯壳。
这个满手冻疮,小小的半老妇人,总是过分担心我的未来,一门心思地想给我寻个可靠的托付。
66
发财家的铺子早就不止卖布了,小云走的那年发财娘生了场大病,腿脚眼睛都不大好了,险些没挺过去。
家里的男人心疼她,不愿意她再整天织布,铺子渐渐地改成了杂货铺。
生意自然不如以往,付完每年昂贵的租金,其实也所剩无几。
但终究是松了发财娘的担子,她得以离开那万年不变的织布机,偶尔也出来晒晒太阳,同阿娘说说闲话。
闲话说着说着,不免就要提到巷子里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的我们。
大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从来没有什么嫌隙可言,一拍即合。
于是没有一吻定情,没有私订终身,甚至没有什么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我和吴发财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发财其实挺喜欢我这回事。
发财爹娘上门提亲的时候,我和吴发财甚至不在。
我要回绣坊继续最后半年的学徒生涯,我其实早该出师了,只不过在接些私活,还前些年师傅那件夹袄的银钱。
吴发财得在内城里照看铺子,完全离不开人。
大户人家提亲是不是得提前焚香沐浴,穿金戴银,提着沉甸甸的聘礼上门?
发财爹娘提亲的聘礼是两匹很不错的绸布,一张羊皮的小褂子,外加五十两白银。
我阿爹阿娘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留了绸布和小褂,银子一两没收。
如此可见,吴发财家真的是巷子里最有钱的,一次性能拿出那么多钱,足够我阿娘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眉开眼笑,满意得不得了。
她并不是要钱,发财家这钱拿出来,量的是诚心,是我未来的安稳幸福。
这比什么都重要。
67
我如今说起来,好像这事儿跟我这当事人半分干系都没有。
我想,那时节,我到底喜不喜欢发财呢?
喜欢吧?喜欢是什么意思?什么感觉?
我没有可供参考的对象,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虽然嘴上老是谁也不服谁,谁也瞧不上谁,但是心底里,谁也没真的讨厌谁。
我只知道,自打双方父母简单地口头商定了婚事之后,我们的关系日渐有了些别的变化。
以往老说绣坊和内城并不顺路,不愿来瞧我的吴某人,忽然就开始无比顺路了。
隔三岔五地要往我这里跑,他家开杂货铺子的,总是能从流浪汉和乞儿孩子手里淘到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不过吴发财这人脑子是异于常人的,别人绕道带了小玩意儿讨姑娘欢心总要送给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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