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年末,陈阿婆死了,在她小小的窝棚里独自睡过去了。
从我们这些孩子记事以来,她就一个人住在大槐树,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时不时推着馄饨摊子从我们巷子里路过。
连阿爹都不知道她到底遭遇过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茕茕孑立的地步,临到头连个守灵的亲眷子女都没有。
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大约是腊八节过后不久,大家长久地不见她推车出来卖馄饨。
阿娘有些担心,请老孟头去瞧瞧她,是不是病了。
老孟头说他去的时候,不晓得已经凉了多久。
天寒地冻的,尸体都快结冰了。
阿爹和发财爹一起过去抬人的时候,人是半躺的姿势,冻得梆硬。
费了好大功夫才给把腿掰直,裹了尸布,放进一口薄薄的棺材里,抬去了郊外的乱葬岗草草下葬。
59
我回家的时候,正巧赶上陈阿婆头七。
因为大家也不知道她什么时辰死的,就姑且将老孟头去的那天算作她的死期。
大家固然是没钱操办,但是头七那天,大家去得整整齐齐。
小孟裹着一身巨大无比的芦苇冬衣,长长的摆拖到了地上。
我老是担心给地上的枯树枝划破了,一直给她拎着。
她说那是范小哥的衣服,他嫂子给他做的。
这家伙傻乎乎的,自己不穿,送给了小孟,怕她着凉,也没想过小孟那么大点儿的个子穿不穿得了。
照例是阿爹说点什么,大意是请陈阿婆安心上路,下辈子投个好胎之类的。
其实我阿爹嘴笨得很,但是比起更加木讷的邻居们来说,大概算是矮子里的高个儿。
阿爹蹩脚的告慰说完了,吴发财点香,范小去挂纸符,我和小孟蹲下来烧纸钱。
发财爹说:「你们陈阿婆也怪可怜的,纸钱咱们买得起,多烧一些,让老人家去那边过过好日子。
」
我在心里叹气,吴发财的守财奴样子,跟他爹真真一模一样,总是把钱看得特别重,哪怕是纸钱。
没了皇城墙的阻隔缓冲,郊外的风比西郊的还烈,像刀子割脸一样,夹杂着沙砾,拍打在每个人脸颊。
没有人哭,大人们也许是麻木了,而我们长大了,很多事,哭不出来了。
风声呜咽,很称职的哭丧,代替着我们,代替着陈阿婆不知去向的亲眷,哭得惨烈萧瑟。
我想要是小云在这里,他大概是会为陈阿婆流泪的。
陈阿婆帮他换过第一次尿布,喂过第一次饭,在我手忙脚乱照顾不好年幼的小云时,帮了我们许多忙。
就算是为了那碗氤氲着热气,晶莹剔透的馄饨,他也该为她哭上一哭的。
可是,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60
过完年,我十五岁,就算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及笄礼,也是该考虑嫁人的事情了。
阿娘说女人家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不求嫁个多有钱多能耐的,但是一定要性子仁义,对女人好的。
她说吴发财和范小都很不错,知根知底,都是好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刺绣。
大家已经不再提及小云,好像这孩子真像云朵一样,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什么都没留下。
我又在绣云图案的帕子。
其实时间越长,愈发没有音讯,希望就越渺茫。
我知道,我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可我真是难过啊,以往死了阿猫,丢了阿狗,也会难过一阵子,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生生给挖掉了一块儿,空荡荡的飕凉。
从西郊到绣坊的路,那么长,那么绕,跨越了大半座城。
我一个月来回两趟,一年就是二十四趟。
皇城里少说有几十万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像是永不停歇的江河。
当我路过内城的两个城门时,和我擦肩而过的人会有多少?
那里面没有小云,也没有君烨。
坚固的城墙光是仰头去看,就足够费劲了,更何况进去呢?
吴发财倒是有内城的牌子,然而他也没见过小云,一次也没有。
其实嫁给谁好像没什么所谓,阿娘会为我想很多。
但是我还记得很久之前同小云说的话,他是我弟弟,爹娘百年之后,他就是我的娘家。
我如果嫁人……至少该让我一手拉扯大的弟弟知道吧?
我觉得我对小云的感情比想象中还要深,他像是我弟弟又像我半个孩子。
孩子丢了,当爹又当娘的姐姐哪儿有不难过的?
61
我绣活做得很好了,绣这样的帕子,只需要大半个时辰。
我举起帕子透着灰蒙蒙的阳光仔细看,好看的,很好看,比我当初绣的那对蹩脚鸳鸯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阿娘见我兴致缺缺,早就不说了,转头去灶房做饭。
我回家里,她总要想办法,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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