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的行人纷纷侧目。

「你别哭了!

」他很凶地吼我,手里却塞了个东西给我。

我忘了哭,摊开手看,是个铜制的簪子,上头用铜丝线缠了两只蝴蝶,一朵牡丹花,看着有点旧了。

「本来打算攒钱给小云买双鞋的,现在也用不着了,便宜你这个蠢货了。

我哭笑不得,愣愣地说:「这也太丑了吧,我看路上的姑娘们都簪那种亮晶晶的琉璃珠子,有流苏的那种款式。

吴发财大步跑过来抢夺:「我就知道是喂狗,你还老子。

「不还,铁公鸡拔毛了,要收藏留念。

」我拿着簪子跑开了,看他气急败坏,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忽然不闹了,垂头的样子也不那么刻薄了。

他说:「我们还能看到小云的,虽然他家里不大愿意我们晓得他的家世。

这挺好理解,毕竟我们这些人……但是我会去多打听的,再是大户人家,总该是在内城里住,总能再见的。

你想多了也没用,回去了好好学绣,将来有个吃饭的本事,总是没错。

我很讶异他说了这么大段的人话,毕竟他经常不干人事,单方面欺负我和范小十几年。

吴发财变得没那么讨厌了,这大概是我这个年后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55

吴发财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

他去内城里找了好些日子,鞋都磨破了半截,挨家挨户地打听。

然而却没听说过内城有哪户达官显贵家寻回了小少爷。

小云像一阵风儿,被那个陌生得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带去别处,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我们生活中。

其实那天本来就很古怪,阿爹问起他府上的事情,说将来可能的话还想去看看小云。

君烨的态度异常地冷硬,并没有告诉他。

年后我回了绣坊,卖力地学,卖力地绣,终于赢回了每月回家探亲的资格。

我问阿爹那天的事情,阿爹告诉我:「不会错的,我去员外府见过不少的贵人,就没有哪一个有他这么贵气。

他没必要骗咱们,小云这亲叔指不定是什么天大的官儿,自然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升斗小民。

不说大约是怕和我们扯上关系,希望自家孩子和我们断得干净。

我听罢说不出话来。

世态炎凉,人世艰难我才见识过一丁点,就已经没办法纵着性子脾气,大哭一场,大骂一场。

这些都没有用,都没办法抵消我和小云之间巨大的鸿沟。

56

天知道为什么小云走后的日子过得那样快。

这一年,我好像还没怎么过活,就没了。

时间像是云,看得着摸不着,风里雨里地刮着刮着就没了。

今年的春天我在绣坊过的,惊奇地发觉原来春天真的是同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姹紫嫣红,万千婀娜。

院子里叫不出名字的花啊树啊,噌噌地冒了头,足够我窥伺下外头更美的春天了。

绣坊里栽种了许多凤仙花,一直羞答答含着花苞,直到了初夏时分才展露花瓣。

火红颜色,花瓣大得离奇,松散地咧开,很扎眼,但并不精致也不含蓄。

这东西可以用来做蔻丹,花瓣捣碎了加点明矾,敷在指甲上,裹上布条,不一会儿拆开就能染上鲜艳美丽的红色。

我私底下悄悄做了好多回指甲,可惜我的手并不好看,又粗又肿。

去年长了冻疮的手指像是发面馒头似的肿胀,直到天暖和了都还是臃肿的,涂上红色只显得笨拙可笑。

烈日骄阳的某个午后,我趁着饭后的空隙躲在墙根下摘凤仙花,想做蔻丹,无端地想到小云。

我记得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又白又细又长,要是染了蔻丹,大概就像个小姑娘。

我想象着他默默害羞的样子,笑出了声,笑完了心里又空荡得厉害,坠坠地疼。

「宝儿!

师傅要来了,别偷懒了,下午还有好多绣活呢!

同屋的姑娘慌忙过来提醒我,我不得不扔了凤仙花,回绣房去。

57

没有小云的第一年。

以往难得一见的蝉鸣,我听了一整个燥热的夏天。

绣坊院子里连绵不绝的落叶,我扫了一整个秋天。

第一场冬雪来的时候,师傅难得宽容,准许年纪不大的绣娘们去院子里铲雪。

我悄悄堆了个雪人,刚到我膝盖,给他安了个发髻,像小云走时的那个。

如今我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我绣好的帕子别在它脖子上。

这一次我没有绣鸳鸯,也没有绣蝴蝶,我只绣了个镶金边的云字和一片洁白的云朵。

我期盼有一天,能将那条绣工拙劣,拿不出手的绣帕替换回来,换这条给小云。

年末回家的时候,阿爹阿娘告诉我还是没有小云的消息。

我其实已经不难过了,小云肯定是过上了很好很好的日子,吃得饱穿得暖,有体面的先生教他读书习字。

但是我不想难过,让人难过的事情却要接连找上门来。

58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