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那样拥抱了。

旁人看了会说当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也不清楚哪儿来的这么多体统,听说后宫里的娘娘公主们,穿什么衣服,走什么道,一口菜嚼几次都有规矩。

不过我想这大概是特别累的事情,吃菜就要大口吃啊,但是吃肉得小口吃。

因为肉少,小口吃才能吃得久一点,多享受一点。

范小咧开厚厚的嘴唇,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

他说:「走吧,大家都在,就等你了。

我故意要问:「都有谁在啊?」

范小说:「今年大家一起过年,你不是要吃肉吗?大家凑钱,买了半只小羊,有羊肉吃。

我惊奇地瞪大眼:「这么好?羊肉那么贵,怎么买得起?」

「一家当然买不起,不还有你们家,我们家,发财家,孟小家吗?反正咱们巷子就这么几家人,还有谁?」

范小说着走得更快了,他说:「咱们得走快点,我走的时候,李叔正剔骨头呢,晚了连渣都没啦。

他犹豫了下,走到了人少的地方,才牵起我的手,飞快地跑了起来。

我被他带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一路没歇两口气,出了一脑门的汗。

37

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了熟悉的柴刀声音,那是阿爹。

往常他斩骨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笃笃」地响彻整个巷子。

再往前走进了土巷子,我家门口乌泱泱围了好些人。

范小嫂子拿着个小盆儿,发财爹拿着个大瓷盘,小孟……小孟拿着个布袋子。

我走近了,大家一齐回头,每个人都是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笑呵呵地朝我招手。

我闭上眼回想,至今都还记得每个人带笑的眉眼,每一寸带笑的褶皱,咧开嘴并不好看的大牙花子,又朴实又美好。

那真是能够温暖我一生的东西。

「宝儿姐。

一声细弱的叫唤隔着我和寒暄的街坊邻居,隔着我喜极而泣的阿娘和笑眯眯分羊肉的阿爹,轻轻地响起。

小云站在门槛上,大大的眼睛盯视着我。

他又唤了一声,我擦了擦阿娘眼角的泪,吸吸鼻子走过去,习惯性想要抱他。

小云低头侧身躲开了我的手,他说:「宝儿姐,你抱不起来我,我沉了。

我愣了下,然后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头发。

他长高了,头发都长长了,挽成小小的髻子,像个读书人家的孩子。

我说:「沉了好啊,你长得也太快了,六岁啦。

姐给你的帕子好看吧?是不是独你一份儿?」

他静静地看着我,黑沉沉的眼睛并不透光,里头却闪烁着别的东西。

小云生了一双沉静而哀伤的眼睛,很漂亮,却让人看了无端地有点难过。

他跟着我们,明明有那么快乐的童年,为什么呢?

「宝儿姐,你不回去了吧?我跟先生说了,我能求他再收你一个学生。

」他眼里迸出光芒,亮晶晶的。

我叹气,要怎样告诉他,先生是不会收一个及笄的女子做学生的呢?

38

小云拉着我的手,眼里有点急切:「真的,我去同先生说,你回来同我一起上学,阿爹阿娘很想你。

我蹲下,摸摸他的脑袋,发觉他看似完好的发髻后头,有一缕细软的头发没有梳起来,垂在肩上。

我问他:「你不想我吗?」

他瘪了瘪嘴,轻声说:「想的。

「我能不能快些长大?」

我皱着眉头,将他落下来的那一缕头发拿起来塞进他束发的带子里。

「你这可难倒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得问问老天爷什么的。

我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牵起他的手,回到热闹的案板前,阿爹已经分完了肉,在剔骨头了。

他技艺娴熟,光秃秃的骨头也能再刮下二两肉末来,说能给大家凑个馄饨馅儿出来。

阿娘在屋里,已经开始和面了,准备擀些馄饨皮,包些馄饨分给各家。

面是好东西,我想今年这年似乎也并不怎么难过。

年后我才知道,其实家里因为阿爹腿脚受伤的事儿,一是断了一份来源,二是抓药花了不少的银钱,早就揭不开锅了。

面和肉其实都是别家接济的。

起初阿爹不愿意要,可是发财娘和范小嫂子就劝,说我就要回来了。

我半年才得回来一趟,要是看到家里这副惨淡的样子,必然是要掉眼泪的,没法儿安心再回绣坊去了。

这些话都是年后我临走前的那晚,阿娘悄悄告诉我的。

她说我十四了,是大姑娘了,应该知道些东西,没必要哄骗我。

39

今年之所以大家要一起过年,也是看我家太难了,要是不一起,大概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拿不出来。

老孟头带来了自家种的雪里蕻,还有小葱和红薯。

发财爹送了些杂衣料子,一家一块儿,说是给孩子们做双布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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