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这回拿出来的不是寒酸的糖碎了,是整整齐齐的小糖块儿,一看就是他哥哥嫂嫂亲自做的。
我一直没看到吴发财,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问范小。
范小支支吾吾地,说:「他娘好像是病了,在家照看呢,他说等她娘睡下了就过来。
」
我想起发财娘总是黏在织布机前的样子,担忧地问:「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风寒,冻着了,受不得凉,所以今儿没办法来了。
」范小拿着装糖块儿的袋子,说完这句就去找小孟了。
小孟蹲坐在灶前,帮阿娘烧火。
她还是沉默胆怯的模样,模样倒是长开了,手脚依旧细瘦,唇上总是惨白瑟缩。
我也跟过去,想帮阿娘洗菜,被她一手的面灰,用胳膊肘赶出了狭小的灶房。
范小说:「你去陪小云玩儿吧,我来洗菜,一会儿就好了。
」
说话的功夫,灶房里就升腾起烟雾来。
阿爹在院子里陪着大人们说话,吴发财还是没来。
我想发财娘一年到头不停地织布,好不容易过个年,还生病了没法过,多陪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40
小云独自站在巷子的一角,手里拿了个枯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我以为他在画云,沿途捡了个树枝走去,想同他一起画。
可走近看,他画的显然不是云,而是更复杂的东西,是字。
我转头四下看,发觉地上洒满细沙的平地满是那两个字眼。
「你写的什么字?先生教的吗?」
我不认字,却也觉得他写得很好看,有棱有角,横竖平仄分明有致。
他抬头指了指刚写下的字:「宝儿,这是你的名字,我教你写。
」
我很高兴,其实以前吴发财刚去上学那会儿也教过我,可我是真的蠢笨,又不用心,三两下学不会就懒得再学。
「好,小云你再写一个,姐跟着学学试试。
」
他放慢了速度,又写了两个,我费尽心力跟着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画得他小小的脸直皱眉。
小云说:「字要用写的,不能用画的。
」
我有点抱歉地笑,挠挠头,读书认字的比起我这种天生不是读书料子的人大概是真不一样的。
他想了想,扔了自己的树枝,小心翼翼地跳过地面上我的名字,过来拉着我的手,手把手地教我写字。
有他教,就要好得多了,他的手小,表情又认真又严谨,双手抱着我捏树枝的那只手,一笔一画地写。
连着写了几个,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说:「好啦,我觉得我学会了!
」
他立即放开我的手,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走,头发柔软地飘,白瓷一般的大孩子,像个天上来的精灵。
小云寻到了一处尚且完好的沙地,回头轻声说:「宝儿姐,来这里写。
」
我从没见过他像同龄人那样走路蹦跳,这唯一一次,还是因为他不想踩到地上写满的我的名字。
可是风一吹,那些字就没了,踩与不踩有什么分别。
我跟着他小小的脚印追过去,依葫芦画瓢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拍手道:「写得好,先生一定会收你做学生的。
」
原来这都大半天了,他还在一门心思挂心这事儿。
41
阿爹坐在院子里,椅子旁边放着根拐杖,如今他单手撑着拐杖,不要人扶也能走路了。
他招手唤我们回去:「宝儿,小云,吃饭了。
」
本来该在院子里吃,热闹,可是风太大,冷得慌。
大家挪到了屋里,我家那么小,一群人挤都挤不下。
范小直接给挤到了门口半蹲着,位置都留给了大人们。
到这当口,吴发财才过来,跟他爹悄悄说了几句话,从阿娘那里拿了副碗筷蹲到了范小旁边,直接就把我给挤到了门外,没留神吃了一嘴风沙。
我气得翻白眼,吐了一嘴沙子,踹了他屁股一脚:「你没长眼睛啊。
」
吴发财「啧」了一声,怜惜地拍了拍屁股,回头瞪我:「这是我过年的新衣,你别给我弄脏了!
」
他很是凶狠不善地朝门里挪了挪,好歹给我让出个位置来。
菜一盆一盆地上来,样式不多,胜在量大。
除了老孟头带的几个青菜,还有我家的腊肉炒黄豆芽,炒羊肉,再就是羊骨头汤煮的羊肉馄饨了。
一人盛了一碗,热气蒸腾,晕得低矮的屋顶上蒙蒙的一层雾气。
阿爹给老孟头和发财爹还有范大哥一人倒了杯麦子酒。
完了,他放下拐杖坐下,喝了一口,黑黝黝的脸霎时就舒展开来。
他笑呵呵地敲敲桌子,思索良久说:「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
发财爹哈哈大笑,拿筷子敲了下碗边:「老李你过年就只会说这俩词!
都说了十几年了!
」
大家哄笑起来,笑声穿过呼啸的风声,传了好远。
我端着碗站在桌子外边,喝一口羊肉汤,吃一口馄饨,热漉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从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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