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

可小云总是乐呵的,听见人叫,一准儿回头搭理。

娃娃自己喜欢这名字,吴发财就格外地嘚瑟,说自己起了个好名字。

发财上过几天学,识字。

他说云又漂亮又潇洒,一阵风儿来,一阵风儿去,想飘到哪里就飘到那里,是绝顶的好寓意。

我们希望这个孩子自由快乐地活,想吃肉时有肉吃,想喝酒时有酒喝,想干吗就干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很多年后,我们的希望和寓意实现了前一半,可后一半大抵是一辈子也实现不了了。

17

小云在我家里安了家,跟我共享一个小窝。

我自己有张小床,我爹去打零工修缮员外府时捡的,叮叮当当拿着小锤子敲了两天才给我拼凑出一张歪歪扭扭的床来。

不过我特别喜欢,我都快九岁了,还总是跟爹娘挤一张床,吴发财老是笑话我。

小云跟我睡一张床,我渐渐地学会了半夜起来给他换尿布,有时候眼睛都睁不开,闭着眼睛换,常常弄得乱七八糟。

最开始那一段时间,我和小云浑身都常常飘散着一股子婴儿的屎尿味儿,别说吴发财了,连范小都嫌弃我,不肯靠近我。

我娘有时看不下去,得空会帮忙照看小云,每次她收拾出来的小云就格外的干净好看,连小褥子都是服帖的。

粉嘟嘟的一团,眉眼都软糯糯的,大家就会忽然喜欢上这孩子,争着抢着要抱他。

连老孟头那个总是害羞不肯见人的小孙女都会打开门缝,看着空地上的我们几个。

吴发财抱着孩子,颠来颠去地跑,愣说自己是什么矫健的雄鹰,要带小云飞。

这家伙,老是说我们幼稚,自己还不是幼稚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看到小孟打开门缝瞧着我们,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看到了我,怯生生地跟受惊的兔子一样,「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范小青蛙似的蹲在旁边,等着吴发财过完瘾,想要抱一抱娃娃。

他是偷溜出来的,家里还有厚厚一堆红纸要剪呢。

他凑到我边上,说:「我看小孟肯定是想出来玩了。

我点头,以前我们闹得那样厉害,玩得那么热闹,她都躲在她那黑黢黢的小屋子里不肯出来,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偷窥我们。

我悄悄走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

那门实在是腐旧得厉害,我敲一下,它摇摇晃晃,咿咿呀呀地响三下。

所以……我就只敲了一下,小孟胆子太小了,我怕吓到她。

「小孟,小孟,我是李宝儿,我们捡了个娃娃养呢,叫小云,你想抱抱他吗?」

小孟没搭理我,就在我都快放弃的时候,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惶然闪烁的大眼睛。

「我……能抱吗?」

我眉开眼笑地挤开了门缝,不由分说拉住了她枯瘦的手。

「能啊!

当然能了,你要喜欢,往后小云香香干净的时候,都给你抱!

范小木讷的大脸上露出一个猴急的表情,他朝发财招手:「吴发财,你抱够了吧,小孟要抱娃娃。

就此,比我小一岁的小孟,也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我们养孩子的队伍。

18

天气越来越冷了,马上就是腊八节了。

我爹常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

我下巴倒是挺安全的,就是手指上长了不少冻疮,还没破皮,又痒又疼,难受得紧。

我爹还说,过节吃腊八粥,是为了防止冻掉下巴。

我不信,觉得离谱,我说:「阿爹,我过完年九岁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儿骗呢?」

阿爹哈哈大笑,胸膛震动,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比我费尽力气呼出的都还要多。

他用粗糙到有点刮人的手掌抚摸我的脑袋:「宝儿长大了啊,爹都忙忘了。

今年的腊八粥,准你喝三大碗。

他说得我都有点饿了,我跑去摸小云的嘴,他开始长牙了,小小的零星几颗,估计是能吃点干的了。

我要是有三大碗粥,那哪儿喝得完啊,我想分他一点。

他可是来这世上头一遭过腊八,还没尝过腊八粥呢。

原本按我们煦城这边爱吃咸的习俗,完整的腊八粥里得有老八样。

可我家里拮据,有些食材是舍不得买的。

我娘手巧心也巧,变着花样地特制出了独属于我们家的新八样。

核桃,买不起,那就换成黄豆。

杏仁,买不起,就换成瓜子仁。

再加上点去年腌制的咸辣萝卜,切丁下锅。

再撒上些干枣、花生、高粱米、糙米、红豇豆……

当然……肉是没有的,我娘会从过年要吃的腊肉上切点边角料下来,剁成细细的沫,洒进锅里,腊肉的香味扑出来,刺得人流口水。

现在想来,好像我所有关于童年的深刻记忆,一多半都跟吃的有关。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怀念的是腊八粥,还是和我一起喝过腊八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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