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娘总说我长得快,一阵风儿就长大了。

我以前不觉得,毕竟我光长岁数,不大长个儿。

到了小云这里,我总算是明白了。

小孩儿长起来是真的快,过完年没俩月,我就有点抱不动他了。

小孟身体弱,就更抱不动了,有时候眼巴巴地想抱,也抱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娃娃就成了我们的宝贝,全都小心地供起来。

范小偷偷给他带过好多次小糖碎,小云喜欢吃甜的,看见他总是咧嘴笑。

我乐见其成,跟着小孩儿沾了好些光,蹭了些糖吃。

糖碎就是他和他哥去东市摆摊撞碎了的糖人或者做糖人时,糖水洒下凝成的边角料。

以往他也给我们带过,但没这么频繁,因为糖贵啊,收拾收拾积攒下来,融了还能又做几个糖人卖钱。

他常常是背着他兄嫂,悄悄地攒,袖子里做了小兜,专门用来装糖碎,装满一小袋了,就宝贝似的拿来给小云吃。

我知道他铆着劲儿呢,吴发财家里宽裕些,还能给小云带羊奶这样的稀罕玩意儿。

这样一对比,就显得他单薄了许多。

有了小糖碎,他就有了底气多抱抱小云。

不过还是得感谢吴发财家的羊,奶水充足。

他白天跟着他爹去卖布,打点铺子,晚上就悄摸溜出来,带一小牛皮水袋。

水袋里总是装着不多不少的羊奶,够小云喝一天。

大人们都忙,我娘自从我学会照看孩子了,也不大帮我了。

以至于不到半年,我半夜起来,已经能够闭着眼睛,不点蜡烛,熟门熟路地就把小云捞过来换尿布。

他的尿布都是我洗,最初也觉得恶心繁琐,后来也习惯了。

习惯习惯着,他就像棵小小的嫩苗,悄无声息地长大了,抽芽了,茁壮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和范小、吴发财一起养过很多的东西,花啦草啦,猫啦狗啦。

不是死掉了,就是跑丢了。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能够这样,几乎只凭自己,拉扯大一个孩子。

他是我们的骄傲和自豪,带着我们纯粹稚嫩的爱,慢慢一天天长大。

20

小云长到五岁的时候,五官基本就长开了。

嗯……要怎么形容呢?我真没什么学识,即便跟着发财,识了些字,依旧形容不出来。

他长得简直是太漂亮了……即便穿着我娘给他做的破破烂烂补丁布衣,依旧漂亮得不像话。

他很安静,不爱哭,也不爱说话。

常常静穆地坐着,美得有点不真实,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我敢说,走遍东市和内城,就没有哪个手艺师傅,能捏出他这么漂亮的娃娃。

我常常盯着他看,就干看,能看半天。

你们说,这小云的爹娘得多好看,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儿子?

生了这么好看这么乖的孩子,又为什么要丢呢?真的舍得吗?

西郊没人不知道我们家捡了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娃。

有些人会调侃我家,是不是给我捡的个童养夫,要养着将来给我做男人的。

我很生气,又羞又恼,偏又脑子不灵光,嘴上蠢笨,不知如何回答。

我爹听了就笑,也不大在乎对方有没有恶意,说:「什么童养夫,我家哪儿养得起。

纯当给她找了个弟弟,将来我们入土啰,她好有个娘家可以回。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要我喜欢,我要么喜欢有钱的吴发财,要么喜欢实诚的范小,怎么能喜欢个五岁的娃娃呢?

大家都拿小云当亲弟弟,吴发财每年过年都会想办法给他搞套衣裳。

说不上多好的料子,甚至有点粗糙,做工也不好,但是是新的,这是我们都不曾有的待遇。

范小其实才最讨小云喜欢,总能用一小块儿糖或者一个小蚂蚱剪纸就把他逗乐。

小云其实不爱笑,这孩子好像天生就是沉默而温柔的。

总是用一双漆黑而硕大的眼瞳安静温和地看着大家。

他不像我这么大大咧咧又少根筋,也不像吴发财那样一张嘴不饶人偏又刀子嘴豆腐心,更不像范小那样木讷呆板实诚,最不像老鼠胆子面皮薄的小孟。

他很少被什么东西吓到,我不知道他是缺根弦还是真的不害怕任何东西。

我娘就说我这性子随我爹,心大又善,容易吃亏。

可是小云呢?都说孩子会像养大他的人,可他谁也不像。

他就像他自己了,在我们这条闹腾的小巷子里,越长大就越显得突兀,格格不入。

21

五年了,我从八岁长到了十二岁,吴发财和范小都十六了,都比我高出了一大截。

小孟都快比我高了,小云也长得快,大家都跟撒了肥料一样疯长,就我没什么动静。

除了小孟,因为体弱,受不得凉,常常待在家里,帮着老孟头摘摘菜,大家都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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