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都未看她。

地上的萧荷向前追了两步。

赵淮按住萧荷的脑袋,将他的身体换了个方向:“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接着,赵淮对太子身后的侍从打了个手势。

一群人便低下头来,轮番对太子哄着:“殿下,回去吧。”

领头的战马迈开步子,队伍向前动了。

赵淮也跟着翻身上马,追上前去。

萧荷急声喊道:“父皇!

父皇!”

这时,前方马上的萧观忽然向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顺理成章,并不避讳,是看向宋湄的。

宋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萧荷身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稚嫩的脸庞。

这孩子闻到熟悉的气味,回头扑到她的怀里,哽咽道:“母妃。”

他们身侧是流动的高头大马,放眼望去,只看得见一模一样的士兵盔甲。

萧荷埋首在宋湄的肩上,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萧荷睡了过去。

第二日,宋湄带萧荷到鹿城的街道上玩耍。

萧观对阿荷的照顾方式,周全远大于温情。

这就导致了,阿荷看似乖巧知礼,被束缚在“懂事”

的笼子里,实际孤僻又敏感,有一种出其不意的隐秘叛逆。

对于这个孩子,宋湄心疼居多。

宋湄说:“你跟母亲好好住一段时日,鹿城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

我带你和你的朋友到处去转一转,带一些特产回晏京,怎么样?”

萧荷思考片刻,坚定地摇头:“儿臣已离京很久了,不可再放纵玩乐,荒废学业。”

到底是个六岁的小孩,放到现代,也才刚到一年级入学的年纪。

然而现在,萧荷已开始操心起了国事,一脸严肃地说:“来鹿城的途中,儿臣跟随南郡的商队赶路。

一路上,看到许多百姓吃不饱饭,穿不起衣。

朝臣都在往晏京呈送好消息,只说民生向好,却从未有人在折子中说过这些。”

宋湄想了想,回答他:“他们说好也没错。

总体看来,吃不饱饭、穿不起衣的人,相对吃得饱饭、穿得起衣的人来说,少了许多。

这样的民生向好,是朝野内外喜闻乐见的事。”

萧荷说:“可是对那些少部分的人来说,总体的民生向好,对他们来说无甚进益。

朝野内外报喜,他们忍饥受冻。

儿臣以为……不好。”

很好,这孩子难得能脱离统治阶层的视角,从百姓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了。

宋湄鼓励他:“你是太子,等你长大了,可以下令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照顾那群少部分的人。”

萧荷笑了笑:“母妃在哄我玩。

我只是一个住在宫里、衣食无忧的稚童罢了,没见识过人间疾苦。

不如商人见多识广,不如朝臣经验老道。

就算我长大了,就算我是太子,也不能随意发号施令。

若我出了蠢主意,岂不是给百姓添乱。”

宋湄很惊讶,小小年纪,他竟能想出这样一番话来。

“阿荷,你长得很好。”

萧荷看了看宋湄,忽然端端正正地跪地,磕头。

杏娘直呼心疼:“哎呦,这是干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萧荷动作迅速,已磕完头起身了:“此次出宫,儿臣受益匪浅。

母妃,儿臣想回宫继续读书去了。”

宋湄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摸着纪容的脑袋:“你是纪太傅家的孙子?”

纪容拘谨地点了点头。

宋湄让人给纪容装了一整车的酒:“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些自家酿的酒,可能比外面的更醇厚一些,带回去给你祖父。”

阿荷拐带了纪太傅的孙子,总得给人家道歉。

虽然萧观那边会派人处理,可这是宋湄自己的心意。

听说纪太傅致仕后喜欢上了喝酒,希望这些纯度稍高的酒能让他消气。

纪容听后,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

何况是我照顾不周,将太子误带入歧路。

我做错了事,又怎么敢收寨主的东西。”

看来这孩子是个心眼实的。

都到这份上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

宋湄又看向冯苛已,语气变得犹豫:“你是冯郎中的——”

冯苛已拱手:“儿子。”

真想不到,冯梦书都有儿子了。

宋湄想到宋嫣如,忽然又发觉不对:“你今年几岁了?”

冯苛已说:“寨主,我十岁了。”

宋湄顿了顿:“你娘是……”

冯苛已笑嘻嘻地说:“我没有娘,我是我爹捡来的。”

宋湄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问。

萧观离开后的第二天,阿荷带着两个伙伴辞别宋湄。

他们来得太快,离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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