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恩在宋湄身后晃来晃去,最后忍不住压低声音在宋湄耳边说:“娘子累不累?奴扶您回宫吧。”

宋湄坐着不动:“慌什么,我只是坐坐,一会儿就走了。”

李朝恩问得蚊子哼哼,宋湄回答的声音却不小。

这一声招来亭中另外两人侧目,李朝恩讪讪而立,不说话了。

贵妃和郭绥继续聊起来之前的话题:“你们可知道那位徐丹臣?”

郭绥表情有点不屑:“就是那个无官也无财,靠京中权贵接济、四处借钱买酒喝的书生?”

贵妃抿嘴笑:“看来郭娘子对徐丹臣并不喜欢呐?”

郭绥忽然转身问宋湄:“宋承徽也知道此人?”

宋湄说:“略有耳闻。”

她原本是不知道的,后来因为宋嫣如和冯梦书的聊天内容,她专门去打听了这个人。

徐丹臣是晏京中有名的诗人,别人说他作风张狂,口气尤其不小。

曾放言出去,说自己出的对子,没人能对出下半句。

虽说张狂,但人家确实有这个本事。

徐丹臣出的对子,在晏京最大的酒楼墙上挂了一年,都没有人能对上第二句。

贵妃抱起琵琶,调试音弦,边说:“郭娘子说的对,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可说道的。

但近来我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有一个贵族女郎和徐丹臣纠缠上了。

此人咱们都认得,正是大学士家的小姐。”

竟然是刘芙。

贵妃想到什么,不禁笑了起来:“要说这也是一段缘分。

刘娘子在酒楼过生辰,与几个交好的姐妹一道喝酒。

她们看见徐丹臣在酒楼里留下的对子,开始议论起来。

这议论声被隔壁一桌男人听去了,或许是因为喝醉了酒,说话便没个分寸。

巧的是,徐丹臣正到酒楼来喝酒,那桌男人也是徐丹臣的好友,徐丹臣正是来应约的。

两桌子人,便这么杠上了。”

宋湄对刘芙的事很有兴趣:“然后呢?”

贵妃说:“然后酒楼的掌柜便铺纸研墨,两方人就开始对对子。

你一句,我一句,写完的挂出来让酒客们评好或是坏。”

郭绥嗤笑:“徐丹臣早已谙熟此道,刘芙必输无疑。”

贵妃说:“郭娘子想岔了,赢的是刘娘子。”

郭绥皱眉:“这怎么可能?”

在贵妃的讲述中,宋湄大致听出了始末。

刘芙和徐丹臣不分胜负,写出的对子挂满了整个酒楼。

最后一对,是刘芙出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酒客们替徐丹臣鸣不平,说刘芙不能出书中已有的句子,需得自己写才行。

而且先贤在前,无论怎么对都逊色。

可对面张狂的徐丹臣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包厢里,关上门,任凭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不久之后,酒楼掌柜代为宣布:徐丹臣认输。

贵妃笑得前仰后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任凭学堂里的小儿也背得出下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那徐丹臣愣是半晌都不敢下笔,被刘娘子的拳拳情意吓得躲起来了。”

宋湄不禁也笑起来。

郭绥语塞半晌,却说:“此人无父无母,整日就知道喝酒。

凭着几首吹捧权贵的诗,在旁人家中吃住几月。

正是大好年华的儿郎,却如废人一般。

刘芙看上他,算是瞎了眼。

而且人家不喜欢她,她还硬要倒贴上去,真不嫌害臊。”

贵妃觑着郭绥的脸色,缓缓止了笑:“郭娘子所言有理。”

说着,郭绥问宋湄:“宋承徽,你说是不是?”

宋湄断然否认:“我觉得,不是。”

郭绥的脸色一僵。

宋湄说:“且不论徐丹臣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未婚,女未嫁,刘娘子主动示爱,我觉得她勇气可嘉,值得学习。”

在郭绥略显难看的脸色中,宋湄继续说:“而且这徐丹臣也未必无意。

郭娘子方才说徐丹臣谙熟此道,比刘娘子多出不少技巧。

若是他刻意刁难,恐怕早就结束了。”

宋湄笑了笑:“如果徐丹臣没有刻意刁难,那说明刘娘子才学远在徐丹臣之上。

这样优秀的女郎能屈尊看上徐丹臣,是他的福气,徐丹臣应该感恩戴德。”

一旁的贵妃瞠目结舌。

郭绥皱眉打量宋湄,那眼神好似在看什么怪物。

宋湄说:“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的猜想。

我是在胡说八道,你们听听就算了。”

大概最后的补救没有起作用。

因为贵妃脸上的笑容略微勉强,郭绥面无表情,连笑容也没有。

宋湄觉得这时候离开正合适。

李朝恩巴不得宋湄赶紧走,连忙让人准备,起驾回宫。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没走多久,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郭绥挥退婢女:“宋承徽,我有话与你说。”

李朝恩看向宋湄,表情难看。

他抽了抽眼睛,是在暗示她拒绝。

宋湄满口答应答应下来:“好啊。”

两边跟随的人都立远了点,只有李朝恩不肯,跟在宋湄几步远。

他一跟,杏娘也有样学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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