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不太懂这有什么好大夸特夸的,不太懂什么极致、什么完美,就是踏实认真地朝前走着。

他们所在的游轮,白色的大轮船,在长江上走走停停,沿途都市繁华,白日喧嚣,夜里璀璨。

闲下来的时候,姜皙会坐在栏杆边,望着岸上的风景。

她偶尔仍想过去,但并不想未来。

她觉得,就一直待在船上、江上,就这样吧。

肖谦依然对她很好,不工作的时候,他会陪着她在船上吹风,陪着她陪姜添玩耍,任谁看都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程西江!

程西江!

所有人都这么叫她。

她自己也觉得,她就是程西江了,一个新的人了。

只有她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许(城),小(西)楼,长(江)上。

但名字背后的意义,渐渐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成了一个新的代号。

“姜皙”

不见了,只剩下“程西江”

自己工作养活自己的程西江,肖谦的妻子程西江。

直到肖谦突然死去,这样平静的日子也彻底打破。

那是离开江州后那九年里,最痛苦撕裂的一天。

那天,姜皙不仅彻底从懵懂中醒来,彻底明白了,她是姜家人,在很多人眼里,她是有“罪”

的;还明白了世界是危险的,不是只有安全的船只与避风港。

她的日子再也不可能安稳了。

如果说,从许城的船上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没有长大(得益于肖谦的保护),那么,肖谦的死,将她彻底推入成人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姜添竭尽全力、仿佛不知疲惫一样,哪怕抽筋了也不停下,背着她在黑夜的泥地、树丛里逃亡、逃亡、逃亡,她一路在流泪、哭泣、哀嚎。

可到了一处新的城市,她把眼泪擦干,就去小饭馆洗盘子,小超市拣货,去每一艘船上问是否招工,能否给她一份工作。

说她很勤快,吃得少,干活多。

头大半年,她带着添添,过得很苦。

因不敢找签合同的工作,只能在廉价的场所打转,有时竟食不果腹。

但最终,姜皙在一艘轮船上找到了做清洗的工作,虽然仍辛苦,但船老板人善。

当然,也是因为她办事卖力,老板在别处找不到这样能干活会干活的人手。

只不过,肖谦的死让她心有余悸,她待上不久,就要换地方生活。

那时,老板舍不得,还加工资留她。

姜皙每换一个城市,在找到船上工作前,会在岸上短暂停留。

其中,有一个工作,姜添很喜欢。

那时,姜皙在一个汉堡店做炸鸡炸薯条,当天剩下的可以带回去给姜添吃。

姜添可幸福了,觉得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姜皙当时也挺喜欢那份工作,她看到经济拮据的学生、带孩子的妈妈、衣服皱巴巴却想给孙儿买吃食的老人,会偷偷把他们的薯条盒塞得很满,可乐里也少放一些冰块。

看见他们吃得开心,她也忍不住微笑。

就像她在船上做厨娘时,会偷偷给瘦弱女工的碗里多舀些肉。

她会在心里小小地快乐一下。

那些年,她学会了很多知识——怎么分辨注水肉;怎么种辣椒和薄荷;红酒杯和香槟杯的区别;消毒液要怎么用、有哪些注意事项;炸鸡要裹什么粉,油要多少度;薯条又得多少度;河沙分几种,哪些质量上乘,哪些毫无用处;钢筋装船要注意哪些问题;大货轮过大坝要有哪些证件,哪些步骤;收银员晚上怎么对账;怎么轻松地给不能动的人翻身;怎么……

她见到了很多的人——白领、开豪车的、苦力、小贩、学生、商人、服务生、男女老少、各行各业。

每个人都有开心,都有痛苦,和他她拥有什么,无关。

或许这些知识没什么用处,见到过的人也是过眼云烟,但不论如何,她慢慢地成长了。

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啊。

当然,受过欺负,也哭过;可她也见过有人在街上不顾尊严脸面地撕扯、大哭大闹;见过有人躲在角落抱头闷哭。

好像人生就是这样,走过很长的孤寂和痛苦,换那么一点甜。

每个人都这样。

而她还活着,添添也在她身边,相依为命,她没什么奢求的。

毕竟,她努力一天回去,家里仍有干净的棉质的床单,粉色的、青色的、或天蓝色的窗帘。

天气好的时候,被风吹动,她觉得很美。

比起这些,肖谦的死,给她造成的是另一种巨大的伤害,精神上的。

濒死前对许城的思念,让活过来之后的她一度陷入自我厌弃和憎恨,恨他,也恨自己。

但她慢慢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一开始有点难。

尤其是那时,她得很努力才能维持两姐弟的温饱。

一面在物质斗争,一面在精神斗争。

但最终,她胜利了。

生活平稳下来,她的心也平稳了。

她毕竟不是一个爱沉溺感伤、自怜自艾的人,也从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境地怨天尤人。

她的心始终简单、透彻,心境如此,生活便随之简单透明。

辗转到云西、梁城时,她过得还行了;去奚市,过得更好了些;到誉城,就愈发好了。

只是偶尔的,她在画硬笔画时,会不小心,画一个少年出来。

那个少年。

真荒谬,以为他是她的一条船,却是开向心口的一把枪。

而她,竟一直念着那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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