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院的时候,医生提醒我费用还没交。

问了医生之后得知他们早就出院了,结了所有费用唯独落下我的。

我借医生的手机给他们打了电话,我爸才不情不愿地赶过来把我接回家。

回家后他们不敢再支使我做任何事,像监视特务一样监视我,生怕我找到机会毒死全家。

然后我发现,原来家里的地也不是非得跪着擦,也是可以用拖布的。

原来,衣服也不是非要手洗,也是能放进洗衣机的。

从前我像个家务机器人,无休无止,现在没了我他们开始鸡飞狗跳。

我妈一边拖地一边骂,一边洗菜一边骂,一边刷鞋一边骂。

只是这次她不敢再唾骂我,唾骂的对象变成了我爸。

“我可真倒霉,嫁到你们老池家二十几年,你妈活着的时候你妈磋磨我,好不容易她死了,你也是个啥也不干的料。”

“生个闺女呢,生了个冤孽!”

“我上了一天班还要给你们洗衣服,还要给你们做饭!

所有活都等着我一个人干!

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几乎笑出声,原来她也知道这些压到一个人身上很累啊。

可当初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是动作慢一点就要挨骂啊。

而我爸始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整个人如同入定的老龟一样俨然不动。

好像死过一次,我整个人的心态都不一样了。

我哼着小曲,忽视她一次次故意挪动椅子,故意摔碗筷,指桑骂槐的声音,平静地坐在桌上看书写作业。

从那天之后他们一直把我当做透明人,没有人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但没关系,我丝毫不在意,桌上没有我的碗筷,我就自己拿。

他们不会再给我资料费、书费,但没关系,等到了寒假,我就可以去校门口的奶茶店摇奶茶。

朋友说,他们每个假期都会招假期工。

虽然少但是缴纳学费足够了。

我已经满十六岁,我可以来做兼职来养活自己。

奶茶店的小姐姐人都很好,知道我年纪小,她们会照顾我,我手脚伶俐的让她们觉得惊奇,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被人夸勤快的我也很惊奇。

一个寒假,我赚了足足八千多元。

临走的时候老板还多给了我两百块。

拿着这笔钱,我有一种不真实感。

原来我自己也能赚到钱。

我跟学校申请寄宿,并拿一千块钱交了寄宿费。

他们也没有来学校找我。

说起来我在家里也是没有房间的,家里三室一厅,爸妈一间,哥哥一间还有一间做了书房和茶室。

我的房间就是在客厅拉开一个帘子放的一张小床,我的衣柜就是几个纸箱。

我也没有几件衣服,我妈说,好女人应该勤俭节约,一件衣服洗的发白打补丁才说明她是个好姑娘,那种衣服一堆一堆,露胳膊露腿,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她说的不对,我也很羡慕同学们漂亮的小裙子,但她不给我买衣服我又有什么办法。

高中两年半的艰苦生活就那么一天天挨了过去,挨过高考,上大学之后我的日子好了很多。

大学的课程没有那么紧张,学校周边的兼职更多。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兼职。

钱像是滚小雪球一样越攒越多。

等到大学毕业那年,我手里已经攒了五万块。

毕业第一年我存够了十二万,付了首付买了一个属于我的房子。

房子不大,地段也不好,在城市的边缘,我每天通勤要两个小时。

可我却觉得整个人都有了着落。

我的肉体,我的灵魂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拿到钥匙那天,我坐在还是毛坯的房子里坐了很久,用手细细摸过每一块砖。

夕阳如画,淡金色的光铺在我的指尖,我第一次有了安稳的感觉。

回头望去,我想起了十六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自己,天地茫茫万家灯火,不知何处去。

二十五岁这一年,我住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里。

搬进新家第一天我给自己做了一盘可乐鸡翅。

十六块钱的鸡翅,三块钱的姜,还有一罐三块五的可乐。

配上一碗大米饭。

我吃的饱饱的。

这一次没人骂我是馋鬼,没人说我馋就会被‘婆家’打死。

吃着吃着,我就掉下了眼泪。

时隔二十几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我妈总说,女孩子是没有家的,没嫁人的时候是别人家的人,嫁人之后依旧是外姓人。

可是我现在有家了。

这是我的房子,在这里没有人会打死我,没有人会因为我鞋刷不干净,就痛骂我,没有会因为我晚起了半小时就劈头盖脸地把我从床上拽下去。

这是我的家,我可以自在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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