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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赵邯郸相处。
他累了,这世上不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让人累。
报一个数字,在天平另一端放筹码,这种平衡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沈宁数学很好,他擅长这个,在高中时他想过要当精算师。
他很了解自己的缺点:沈宁是一个不讨喜且寡淡的人。
出生时母亲难产,成年前父亲车祸去世,对沈家这个连选宅子都要看风水的古老家族,他早已被锁闭。
到最后,只有赵邯郸这个不是沈家人的人来照顾他。
沈宁欠了他,要怎么还。
他累了。
光是想就累了。
赵邯郸是个好人,虽然四年前他一走了之,但他竟然回来了。
沈宁不想给他添麻烦,他最不想麻烦的人就是他。
可是,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赵邯郸看到沈宁睫下滚出两行眼泪,像是干涸的泉眼突然涌出泉水。
他忍了很久很久,落下来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那般急促。
一颗接着一颗,连成绵延的泪痕。
这是赵邯郸第二次见沈宁哭。
他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
拍拍他的肩,扶住脆弱的后颈,湿热的泪一齐涌向赵邯郸的颈窝。
沈宁才二十二岁。
他再少年老成也只有二十二岁。
赵邯郸之所以会如此冷静,只是因为失明的人不是他。
仅此而已。
沈宁闷闷无声地痛哭着,赵邯郸没想到他闭着眼泪水还能如此丰沛。
他是真的伤心,伴随着落寞沮丧和隔绝。
他是如此拼命地哭泣,仿佛泪水会将他失明的原因排泄出去,再睁开眼,面前就是光明。
“有钱真好。”
赵邯郸由衷感叹道。
他摸了摸沈宁的长发,感觉像是在安慰某个交往过的女友。
“幸亏是你,如果换了我,该怎么办呢,沈宁。”
赵邯郸说,“你会来照顾我吗?”
沈宁的哭泣忽而一滞。
“你不会。”
“沈宁,你不会。”
他说的没错。
“你跟宋之袖他们没什么区别,我跟你也没有区别。
大家都倾向于付出一点代价获取更要紧的东西。
只是我比较容易说动而已。”
“如果你也很穷,而我……姑且算我菩萨上身要照顾你。
沈宁,你以为一切还会如此轻松?在找到正式工作之前我要打两份工,这意味着回家我也就睡个觉了,你得自己解决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的问题。
吃什么,这是个好问题。
小时候我妈常买面包店的打折面包,我想这一样适合你。
我们可能只能租单人间,因为还要帮你付药费。
整个房间只有现在客厅一半大,但那就是我们两个人全部的活动场地。”
“你住过那种楼吗?灯亮起来都费力气的楼?不过你现在是不太需要灯,我们可以省一笔电费。
然后你必须要出门,采买生活用品。
你必须要打扫,必须要做饭,甚至出去打工,盲人按摩师之类的。
这样贫穷的我们才能将将活下去。
这么苦熬半年,你才有好转的希望。
当然,很可能不止半年。
因为你是不可能得到良好的休养和充足的营养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可能就不堪重负要把你扫地出门了。
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那么亲近。”
沈宁抬起头,重又恢复了冷静。
“你想说什么。”
他说道。
赵邯郸笑了一声:“我可能小瞧了你。
也许现在的你也可以做出许多我想不到的事情。
现在的职业没有那么多限制了不是吗。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沈宁,你还不算倒霉透顶。”
“小时候你没有妈妈,我没有爸爸,后来我们都没有。
现在你失明,而我要照顾你。
到底谁比谁倒霉?”
“至少我比你穷得多得多。”
岳霄说的对,钱是好东西。
诚然人都有烦恼,但赵邯郸宁可为精神上的、更高级的烦恼而烦恼。
他是有切实体会的,在到沈家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之后,他对母亲的依赖便减少了。
饥肠辘辘时对饱腹的渴望,跟孩子索求妈妈的爱一样迫切,得不到胃会绞痛,会虚弱,饿得抬不起手来。
填饱肚子之后,他才有余裕思考林孤芳和他的母子关系。
不然他永远只是跟在妈妈裙摆后急急追赶的三岁小孩。
沈宁现在也是如此。
至少在赵邯郸看来是这样。
他惯于做一个天之骄子了。
地位稍稍下降都觉得不忿。
这样怎么能好。
如果连沈宁都觉得自己不幸,赵邯郸岂不是早该自杀了。
“我也不想跟你比惨,”
赵邯郸说,“可每次都只有这样最有效。
你在我身上得到优越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沈宁的泪已干了,只睫毛上沾一点微湿。
单纯看脸,会觉得很耀眼。
但他闭上眼,眉目的艳丽就被压下去,突显出峭壁危崖一般生人勿近的五官。
通常来说,赵邯郸不会怎么注意他的脸,只在脑海里有一个“沈宁很漂亮”
的模糊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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