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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迟疑着点点头。
他看向女教师,眼里有属于一个孩童的困惑。
女教师突然觉得非常难过。
你看,像沈宁这样的家庭,他从出生就拥有数倍于自己的财富,可以学任何他想学的东西。
但他依然是缺乏陪伴的小孩。
他不快乐。
女教师离开后沈常请了更好的老师,那时候沈宁已经上了初中,要学的东西更多。
老师只在周末来,结束了就匆匆去。
他本来就是因为沈家的面子才答应的。
生活没什么不寻常,沈宁自觉自动地练琴。
十指甚至有自己的知觉,越过头脑游移弹奏。
之前他一直没有喜欢上钢琴,没有老师了他反而喜欢上了,可能他只是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琴声彰显着他的存在,但又因为他在练琴而不会有人打扰。
对内向者来说,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存在又不存在的生活方式吗?
☆、一滴泪
赵邯郸跟张妈要了一本食谱,整个下午都在琢磨着如何做菜。
沈宁不缺钱,用的锅都不冒油烟。
赵邯郸甚是惊喜,一连打了两个鸡蛋,试图煎出两面不焦的完美蛋饼。
沈宁坐在客厅里,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魔方,随意拧转着。
他看不见,只是把原来六面拼色完整的魔方拧成一个万花筒。
纤细的指盈着磊落的光线,连带着手中魔方都身价倍增。
若是那天沈宁破产,去做手模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在客厅里就闻到香气。
沈宁停下手中动作,问道:“我以为现在已经过了饭点?”
赵邯郸一边搅蛋液一边看食谱,难以一心二用,漫不经心说:“学做菜呢。
你不就喜欢那种吃法?”
沈宁不由一愣,魔方在他手里,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累赘,或许下次要换成有凸形的。
他们家习惯的是西式早餐,早上总是面包加牛奶,沈宁喜欢在面包里加煎熟的鸡蛋,配一点千岛酱或是番茄酱吃。
“我现在不吃早餐。”
沈宁说。
从大学二年级开始,既要接手工作又要在商学院学习,他压力渐大,晚饭总推到很晚。
久而久之,对食物的需求也悄然变化,早餐渐渐就不吃了。
暴盲之后,更是失去了时间概念,哪里还有什么早饭晚饭。
“那恐怕不太行,”
赵邯郸说,他掂了掂锅,鸡蛋翻起一半,而后砸成一团,他不得不用筷子挑开,“真是奇了。
你当时不是吃早餐的忠实簇拥者么,说什么不吃好没力气训练之类的。”
“我也不跑步了。”
沈宁皱起眉,赵邯郸越说他越觉出自己的改变。
他不该记得这么清晰的。
赵邯郸的回忆让沈宁变得不像他自己。
那些改变在无形中发生,沈宁已习以为常,但赵邯郸认识的沈宁还停留在四年前。
他站在记忆的源头,从未流向任何支流,在他和赵邯郸的命运分岔点。
赵邯郸不再说话,煎鸡蛋的“嗞嗞”
声在油里滚。
在这样的反复煎熬下,蛋饼逐渐成形,不再是原本粘稠的流体。
赵邯郸把蛋饼用锅铲敲碎了盛到碗里,端到沈宁面前。
热腾腾的,冒着油烟气。
他夹了一筷子送到沈宁嘴边,说:“尝尝咸淡。
不满意要及时说出来,你以后吃的东西也就这种水平了。”
“张妈会送饭来。”
沈宁一动不动。
赵邯郸举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给面子。
“喂,好歹尝一点。
你中午就吃那么点,不饿吗?”
他真的不饿。
“那就看看我的水平如何,我给你一个嘲笑我的机会。”
赵邯郸说。
他这样说,沈宁倒觉得可取,于是张开嘴咬了一块。
赵邯郸小心驾驭着筷子,生怕筷尖戳到沈宁的牙齿。
沈宁咀嚼了两下,面无表情。
赵邯郸以为他要吐出来,已经去拿就近的垃圾桶。
但沈宁咽了下去,略略思索,说道:“太咸。”
赵邯郸反过筷子也尝了一口,自己觉得还行。
“有吗?”
他疑惑道。
“我是说你,太闲。”
沈宁说。
赵邯郸便笑:“闲的人是谁啊。”
“二少爷。”
他们两人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
似乎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目盲的沈宁的嘲讽。
个性强悍又不肯认输的沈宁,万料不到自己也会有无法自理的一天。
他的自尊心那么高,摔下来也就格外碎。
宋之袖作为亲属坐在他旁边,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他,轻描淡写说啊你有段时间看不见了。
语气漫不经心,如同说今天见了几个客户。
宋之袖说,要不把赵邯郸喊回来吧,毕竟你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
沈宁说好。
是的,他很闲,无事可干,不想做事。
光是坐在沙发上装作一切如常就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了。
沈宁紧闭双眼,眼球滚着湿泪,在眼皮底下火烧火燎。
是的,赵邯郸一定觉得他很可怜。
但他无法阻挡赵邯郸这样想。
赵邯郸会一直觉得沈宁可怜,至少在他失明的这段时间里。
沈宁永远欠他一份,即使他花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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