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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修为是我努力来的,便不还了。”
程透缓缓说着,抓着程显听的手指用力收紧,握住了刀柄。
“至于当年你为我续上的命,而今还给你,我愿意。”
他逼视着他,程显听本以为青年的手在发颤,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程透,到最后却发现那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青年的指尖平稳而有力,如同他的心跳般不为所动。
“逢软玉会告诉你星盘在哪儿,你杀了我,聚齐你需要的一切因果。”
程透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能感到自己的指缝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扣进程显听的皮肤,在那手背上留下泛红的痕。
师父的手冷得像冰,那冷仿佛透过两双严丝密合握在一起的手钻进心底。
每次吸气都翻涌着刀割般的痛楚与凛冽,程透感到自己的呼吸仿佛已在消磨着生命。
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研在心口儿,留下清晰的疼。
“既要结束今生,我情愿同你恩断义绝。
我把一切还给你,便也没什么好不舍的了。”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扯着他的手慢慢上移。
短刃两端,柄按在程显听的胸口,刀尖儿斜斜向下,抵着程透。
“你若不把握这次机会,今生便再也别想找到我。
我骨头硬,你教我伤心,我也绝不会随了你的意。”
程透说着,感到眼底有些酸涩,他急忙眨了下眼,抬眸再次望着程显听。
青年缓缓弯起嘴角,一字一句道:“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了。”
两人近在咫尺,隔着那把短短的刃,却像是隔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溺水般的痛苦与绝望撕扯着,连心也仿佛要呕出来。
一见生欢,今日缄口。
程透松开握住程显听的手,“这是你最后一次替我选择的机会。”
话音未落,程显听甩开那短刀,刃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没有留下半点声响。
程透措手不及,只感到脸上被掴了一掌,不轻不重,落下阵阵辛辣,似是胸口的褶皱。
程透抬头望向他,程显听大口地喘息着,兀自举着那只还未收回的手。
他不可置信地凝视着青年,濒死般张着嘴短促地喘着气,令程透清楚地感到心如刀刎、肝肠寸断。
明明没有人做错什么。
一念孤寂乃人之常情,执意纠错不过是心怀天下决意孤行。
只不过是不同的选择罢了。
没有人做错了什么,无法舍弃的今生情与爱,只通通交付在刀刃儿,给了他最后一次替他选的机会。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露出如此神情。
如崩如裂,五内俱焚。
程透蓦地惨然一笑,有句话撞破胸膛,他嘴唇颤了下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般想咽回去,却已脱口而出道:“我们的恩情抵不过那些命数,可你答应了要与我共度余生。”
青年催促着自己,抬手扯下鬓侧那粒砗磲白珠,纠纠缠缠的薄灰长发与墨色发丝顺着散落,像是再也聚不起的细沙。
“还给你。”
砗磲白珠自己浮在空中,飘向程显听,又飘回程透身旁,似在对去向犹豫不决。
一百零八种加诸此身,而今在失去的同时返还。
“一击掌,”
*
晚秋清晨,浮岚稍许,散落在面对而立的两人之间。
原来恩情永驻,一见生欢,不过是颠倒妄想,形如幻殇。
“自此,断前缘。”
程显听只感到程透举起他的手,两人掌心相抵,一触即逝。
“二击掌,”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
“师徒恩情今日断,从此程非我姓,透非我名。”
“程透……”
程显听脑中空空如也,他无法呼吸,求救般下意识地张口唤着。
“三击掌,”
他想抓住青年的手,然而那指尖早已远远抽回,快如闪电。
只剩下最后一句回荡在面前。
“金石为开海枯石烂,也死生不相干。”
程显听眼前一恍,血气骤然上涌,喉咙瞬间泛起了温热的腥甜。
青年已毅然转身,直挺挺的背影写满了决绝。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人间的最后一种念,甚至还未迈步,青年散开灵光毫不犹豫地击来,口中鲜血喷出,程显听眼前顿黑——
青年置之度外。
转身刹那,身后一切仿佛被思绪隔断。
生命中最重要的种种随着一步一步,从骨髓中一刀一刀剥去,至此置身事外。
他听不到程显听跪倒在地,只一味向前。
他感到胸中是淌着血的麻木,杳渺泯然,天地骤远。
程透眼前模糊,径直穿过种了花,还铺晒着浆洗过的衣衫的小院。
他知道自己脑海中的一切悲喜回忆都无法消逝,可小院正分明自他眼里消失,只剩下如也空空。
他穿过昨日还响着欢声笑语的厅堂,见证过多少聚散的厅堂慢慢消逝,方隅远阔。
他穿过月下吟歌的前堂,火堆里将烬的炭红扬起,落进风里化作浅灰,化走了绕梁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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