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用拉丁语或西班牙语向原住民传教,因为这样会「脱离群众」。

所以,在殖民时代的三百年间,西班牙语在美洲只能寓居在城市和少数大庄园当中,难以进入农村。

除欧洲移民以外,掌握西班牙语的大多是混血儿、黑奴和土著贵族(他们是双语使用者)。

19世纪初拉美各国独立时,占到西语美洲过半人口的印第安人仍然不会说西班牙语(遑论读写)。

与此同时,克丘亚语、纳瓦特尔语等原住民通用语在西班牙殖民时期倒是得到了更大程度的推广。

从这一意义来讲,西属美洲帝国其实是后阿兹特克-印加帝国,在语言政策上,它也确实是一个无为而治的古典帝国。

今天的柏柏尔语分布。

北非的柏柏尔人在历史上以抵抗同化出名,阿拉伯语对柏柏尔语的同化也用了足足七八个世纪的时间。

和很多古代民族一样,柏柏尔人的弱点在于分裂,缺乏统一的政治实体。

最终,被柏柏尔语包围在城市孤岛里的外来语言还是凭借政治经济文化优势取得了突破

当宗主国投怀送抱:现代国家的语言同化

17世纪下半叶,三十年战争中的大赢家,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收到了一份来自东部边境的报告。

这份报告建议在新征服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强制推行法语,取缔日耳曼语,因为当地居民「仍然把帝国之鹰刻在心中」。

与此同时,三十年战争的另一位大赢家,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也遇到了相似的情况。

瑞典新征服的斯科讷省世代属于丹麦,瑞典决心在此地推广瑞典语,以解除斯科讷人对丹麦的忠诚。

在17世纪,现代意义上的「语言政策」终于出现雏形。

但是,这一时期强制推广语言的目的并不包含民族主义诉求。

以上面两个事件为例,法国和瑞典之所以主动发起语言同化,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和丹麦,也就是他们的敌人还和这些新征服省份有语言纽带。

在那些不存在这种纽带的地方,比如法国的布列塔尼,或者瑞典的拉普兰,政府依然缺乏推广官方语言的兴趣。

直到1750年左右,欧洲多国开始为了行政便利推广官方语言,例如奥属尼德兰推广法语,西属美洲推广西班牙语,但是这些行动同样缺乏民族主义动机,而且普遍收效甚微。

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是语言民族主义的先声。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种语言」首次变成了一种铁的主张。

19世纪的工业化推动民族主义迅速崛起,语言也获得了史上空前的地位,迅速跻身成为民族的核心象征之一。

直到此时,民族国家才开动起它的所有政治机器,强力加速语言同化进程。

在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发生时,全法国只有10%的人能够使用巴黎方言。

等到20世纪初义务教育普及后,几乎所有人都会标准法语了。

但是,当时至少40%的人依然是双语使用者,他们在家里依然说方言,而不是标准语。

今天的美国人当中约有1800万意大利裔。

意大利裔社区比较重视传统身份,许多意大利裔年轻人专门学习意大利语,说是为了不忘记祖先。

其实,他们的祖先移民到美国的时候,十有八九说的都不是标准意大利语(托斯卡纳方言),而是西西里语、那不勒斯语、威尼斯语……

1861年意大利统一时,据估计全国只有2.5%的人会说托斯卡纳方言。

这种语言从15世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就是意大利文化阶层的通用语,然而过了四五百年依旧只是少数精英的语言,和泥腿子们关系不大。

法国也好,意大利也罢,它们所做的工作都是在民族国家确立之后,才开始推动语言同化。

然而归根结底,语言政策改变语言同化的基本模式了吗?答案是没有。

依然是从精英到平民、从城市到乡村的扩散路径;依然会出现长期的双语制;依然存在大量的语言混合。

政策起到的唯一作用,只不过是加速而已。

广播、铁路、普遍兵役制军队、义务教育引发了剧变。

漫画里的丁丁可以不远万里跑到刚果,教黑皮肤的孩子们用法语数数,告诉他们「我们的祖国是比利时」。

美国军政府在短短几十年间,用英语取代了在菲律宾发展三个多世纪却依然立足不稳的西班牙语。

英属印度和法属西非的精英普遍掌握了宗主国语言,奈保尔和桑戈尔成了20世纪富有盛名的西欧语言作家。

西伯利亚大铁路把俄语带到了中亚和远东。

在搞定北海道之后,日本考虑把台湾变成说日语的第五个大岛……

帝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发起语言同化运动的是它,抵抗语言同化运动的也是它。

因此,语言同化的内在逻辑就是自相矛盾的。

现代语言同化的威力并没有很多人以为的那么大——双语现象依然非常普遍,同化停滞在城市和精英层面依然是常态。

殖民地语言同化只在「新世界」,也就是美洲和大洋洲取得了胜利,但是这是建立在原住民人口锐减的前提之上的,而且在原住民较多的地区,例如秘鲁、墨西哥、太平洋上的部分岛国,语言同化也花了几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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