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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焯静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睁眼直视八阿哥。

他面庞削瘦,是南方人常见的单眼秀眉的长相,额头宽广高洁,虽不比孔夫子画像中夸张隆起的额头,但中国人相信,那代表着睿智与学识,令人肃然起敬。

八阿哥道:“何先生安心在这住上一段日子。

当今圣上乃是古来少有的英明圣主,只要何先生是清白的,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纳什见何焯果然有些动容,不觉暗自叹服。

“我不清楚你们想问出些什么,事实就是,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何焯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借住云居寺的一个落第考子,智泉大师出门后,托我看守寺院门户。

职责所在,碰上有人放火行凶,我如何能不出面阻止?谁知却被反咬一口。

哼,升斗小民,人微言轻,还不是任由那手握权柄之人随意栽赃陷害皆可?古今不外如是。”

他说话时,八阿哥和纳什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观察其每一寸的表情,审视其每一字的真假。

离开九门提督衙门,八阿哥胯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走在长安大街上,掉头一转,在裕王府门前下马,却见两侧角门全部打开,人们络绎不绝地抬出许多沉甸甸的大箱子,装车起运。

胤禩这才想起来,明德已然回京,今天是悠悠搬回家中旧宅的日子。

进门穿过抱厦,一棵棵银杏都染成了金黄色,秋阳一照,光华满树,金灿灿地耀眼生花。

树下一群老嬷嬷簇拥着两个宫装少女走来,眉目如画,风采各异,一个温文婉娈,一个娇俏明丽,仿佛从工笔细描的江南卷轴中走出一般,肤如凝脂,指若柔荑,烟笼翠罩,神仙人品。

令人一见之下,自然倾心,神魂飞荡,如痴如醉。

不愧是当年的金陵双姝。

八阿哥见状忙退在一旁,笑着问好,悠悠则拉着步荻淡然地回了个礼。

自打知晓了八阿哥的婚事,步荻满心都充盈着对他的好感,这会儿忍不住又着意多看几眼。

即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步荻也不得不承认,单论相貌,已算得俊朗不凡的十三,是完全比不过啊比不过。

今日的八阿哥更是不同以往。

明眸顾盼间,清华隐然,整个人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神采,好似群林中竭力向阳的一株乔木,终于能够排众而出,从容舒展地撑开一片自己的天地,说不出的风神秀异,天质自然。

好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皇子,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刚刚好。

站在他面前,虚岁十七的胤祥便稍嫌过于稚嫩了。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魔力,将一个人彻彻底底地改头换面?

是权力罢。

悠悠猜想。

八阿哥送至大门外,看着嬷嬷扶着二人登了马车,对悠悠道:“替我问候明德叔。”

悠悠道:“多谢八阿哥挂心,我一定带到。”

胤禩笑道:“这么说就见外了。

近来京城实在多事,等闲下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明德叔。”

悠悠知道他不过随口一说,先行谢过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有事要交待孙三礼,让他跟我回去一趟,你不会介意罢?”

八阿哥自然表示不介意,还道:“悠悠,你太客气了。

孙三礼本就是你府上的家人,暂时被二叔派去了西山守庄,只要舒府有需要,随时都可叫他回去。”

悠悠再三又谢后才下令车队出发。

透过车窗,步荻见八阿哥并未着急进去,而是站在路边,一直目送车队徐徐走远。

待车子拐过街角,再看不到裕王府大门,没来由的,步荻心里蓦地翻出了一点酸楚,一丝苦涩。

悠悠见她总望着窗外,小声问道:“怎么了?”

步荻转过脸,笑着摇摇头,隔了片刻才道:“我在猜那些大箱子都装了什么宝贝。

是裕王爷送给你的嫁妆么?他对你可真好。”

“说笑了。”

悠悠哂然一笑,道,“箱子里都是我的书,不值钱的,哪是什么宝贝。”

步荻道:“裕王爷那么疼你,平日出手已很阔绰,到你出阁之时,所赠自非等闲之物。

女人这一辈子,也就风光这么一回了。

哎,不知道我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她比悠悠大出足足五岁,难免少许焦虑。

悠悠淡淡道:“我觉得还好,没什么特别。”

步荻毫不惊讶,似乎很能理解。

在江宁的时候,步荻还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嫁信无期。

短短三年,她攀上了太后这一根高枝,悠悠家里却已日薄西山,两人正好倒换了一下位子,怎不教人唏嘘。

步荻很为悠悠不值,毕竟同为皇子福晋,一个“嫡”

与一个“侧”

,那几乎是云泥之别。

步荻怕悠悠难过,便岔开话题,笑得跟朵花似的道:“你听说了么?三阿哥被仇家割了辫子,好几天都没敢出门!”

悠悠好笑地望着她,问道:“这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笨啊!”

步荻啐她一口,道:“你难道忘了,当年敏妃娘娘过身时,就是他大不敬,未满百日便即剃发,惹恼皇上削了他的郡王爵位。

这下可好,也不知是哪位大侠做了善事,可算给胤祥出了口恶气!”

步荻满脸感激之情,虔诚得就差一天三炷香地膜拜了。

对此,悠悠只能默默慨叹世事的变幻莫测,错综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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