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半个月后,我和村长、村支书,还有其他两位也来支教的老师决定,一起做扫盲和普及教育。
村寨里目前生活着近千村民,因为地处偏远,山路又格外崎岖,与外界几乎隔绝。
没有校舍,只有一块大黑板,学生们自己带凳子来,露天教学。
我是语文老师(兼音乐老师),第一堂课来了三十多个学生,有才几岁的小娃娃,也有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
能来这么多,还是村支书做了群众工作,挨家挨户让孩子们来。
我点了点人数,悄悄问村支书:「寨子里该到年纪上学的小孩,都在这里了吗?」
村支书先是点头,随后摇头,「你初来乍到,恐怕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
「怎么了?」
「只有一家我们没有去走访,这是村子里的忌讳。
那座山山腰上住着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个孩子,都觉得……是不祥。
」
「为什么这么说?」无端地我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睛。
村支书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朵边上,「那孩子,是……继任的蛊王。
」
「你还信这个?!
」我拍着胸膛,振振有词道,「蛊王怎么了?!
蛊王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
「……」
「对了,那孩子叫什么?」
「蒙黎。
」
04
第一次上山去找蒙黎,摔了一大跤。
第二次上山,中途蹿出几条大蛇。
第三次上山,忽然天降暴雨。
第四次……
「我就不信了!
今天就是天上下刀子,毒蛇来把我咬死,我也得上山去!
」
同来的助教老师姓王,是个斯文的青年,王老师说:「可这么不顺利,要不还是算了吧。
寨子里都在说,是蒙黎故意……」
「总得上去问过他本人的意思才算数。
」
于是第五次上山的时候,我准备万全,毅然决然地再次上了山。
我就是要告诉蒙黎,哪怕下蛊,也得遵纪守法。
山路崎岖,无人同行。
走了一半路的时候,天居然又阴了下来。
我硬着头皮将伞撑开,继续往上走,不一会儿沥沥淅淅地下起雨来。
路更加湿滑。
哪怕就算我说服了蒙黎,他住在这样的地方,又怎么方便天天来上学呢?况且旁人都住在寨中,为何他住得这么远?能否说服他的家人搬家……
我想得出神,没留意脚下绊住一块碎石,刹那间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歪斜,狠狠摔倒在地,眼看就要滚下山路!
忽然一股大力从背上传来,有人扯住了我的背包,阻止了我进一步滚落。
回头一看,是那小结巴似的少年。
他被雨淋得湿透,雨水不断地从黑发流到他长长的睫毛上。
他向上猛地一拽,像提溜一只野兔似的把我提到了路边上。
「你、你……」伞也被风刮走了,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你一直偷偷跟着我?」
他并不言语,紧锁着眉头,眼睛凶悍地盯着我。
见我回望,又忽然转过身,闷不作声地往山上走。
「干嘛,被说中了就生气。
本来就是嘛,要不然你怎么出现得这么恰好,衣服都湿透了……你应该就是蒙黎吧……」我絮絮叨叨,紧跟在他身后。
他对山林间的地形极为熟悉,挑的都是好走的地段,这一下路程陡然就缩短了许多。
不仅如此,我发现他在前方开路时,那些恼人的蚊虫也不再靠近我们。
我想起在寨里听到的传说。
蛊,顾名思义,将各种千奇百怪的可怖毒虫放进一个器皿之中,让它们互相厮杀、彼此吞噬,而最后剩下的那一只,才能称之为蛊。
而成为蛊王,又需要经历什么?
我立刻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你这门技术,特别适合用来制作蚊香或者灭蟑螂什么的!
」我两眼放光,急急走到他身边说道。
他闻言一顿,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半天才开口:「你要用我、做蚊香?」
05
我有点心虚。
毕竟我大概是第一个对他提出这种要求的人。
「我就想着,你的蛊虫应该是很厉害的,应该可以为社会、为人民做点事呀!
你想想,吃毒虫也是吃,吃害虫也是吃……」
蒙黎本就不擅汉语,一时又难以反驳,气得好像脸都青了。
我立刻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不得不说,他那双眼睛,在这样的雨夜里竟然亮得惊人。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时他的眼神中并非愤怒,而是某种绝望的悲悯。
就好像在百虫相残、尸山血海之中,搏杀到最后的两只毒虫,在最后的战斗中发现了与对手之间还存在着什么比死亡还重的东西。
之后大概又走了二十分钟,我的脚如同灌了铅一般艰难地在泥上拖行着,终于一抬眼,看到了依山而建的吊脚楼。
比起山下的建筑,这座吊脚楼显得格外的古老破旧。
「这、这是你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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