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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到了什么?”

弥兰达从草垫上坐起来,躬身朝老巫医行礼。

她的鼻尖触碰到草席,垫子上满是药草焚烧的味道,空气里也是。

巫医在她入睡时焚烧了由二十四种药草编织而成的祈福环节,鲸神的灵体穿过环节,让巫医得以窥见受术者的梦境。

巫医闻言,并不回答,深蓝的眸子深深凝视弥兰达,让她疑心自己的灵魂也被她瞧了去。

“我病得不轻,是吧。”

弥兰达黯然道。

“我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总是在梦里被追赶。

有时候是白色的身体,白色眼珠的蛇,有时候是通体漆黑的鲨鱼。

最后他们都把我撵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她捂住额头,摸到一手薄汗。

噩梦之后身体发热的情况自她登上回乡的航船以来几乎从未间断,直到她接受龙鲸部大巫医的治疗才逐渐好转。

原本按照图鲁人的传统,龙鲸部绝不会轻易接收蛇雕部的人,但洗劫森林,奴役同胞的帝国人改变了一切。

那位所谓的图鲁王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龙鲸部的长老接受了蛇雕部残部,甚至答应替他们复仇。

“同胞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

负责接待他们赤羽长老口吻像个帝国人。

他胸口佩戴的红色鸟羽代表他来自于遥远的西部岛屿,这简直更帝国了。

因此,对于所谓的复仇,弥兰达不像其他族人那样热衷。

图鲁人应该用图鲁人的方式复仇,切开仇人的喉管,让一切随喷涌的热血流逝。

从前,绝不可能有人以复仇的名义,把所有图鲁部落联合在一起,更不要说自称什么王子!

王,联合,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让弥兰达打了个寒颤。

“月亮在改变,海洋在改变,丛林在改变。

图鲁人懂得如何适应,自有鲸神以来,我们一直如此。”

大巫医缓慢而清晰地说。

然后老人伸出她树枝一样干枯的手,握住弥兰达手腕。

她粗糙的老手上传来一股不可思议的热力,令弥兰达浑身一抖,似乎从某只阴湿粘稠的手掌里挣脱了出来。

“图鲁人会活下去的。”

大巫医微微一笑,缩回手。

弥兰达完全反应不过来,仍跪坐在原地,像个只懂呼吸的木偶。

“你很聪明,姑娘。”

老人抽着烟,她那双受鲸神祝福的深蓝眸子没在弥兰达身上,但弥兰达很清楚,她在看着她,就像海洋清楚每一条鱼的存在。

“你原本聪明又勇敢,但你被不好的东西盯上了。

那东西利用你受伤虚弱,攻击了你,入侵你的骨髓,将你污染。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弥兰达不敢回想。

我很生气,很痛苦,大地上似乎没了我的容身处。

我不想再呆在绿影庄园,一时半刻也不想要。

于是我打点行装,拿了一点庄园的积蓄——克莉斯绝不会因为这点必要的盘缠责备我。

我还记得投宿的旅店,一楼有个小小的吧台,两张木桌组成的就餐区,卧房都在二楼。

傍晚时分,两个神官走进旅馆。

老板于是招呼客人下来领受神官派发的圣餐和圣水。

图鲁人不信奉苏伊斯,我确定我一样也没吃,然后怎么着了来着?

痛苦如期而至,仿佛有一条恶毒的蛇盘踞在她的头脑中,只要她尝试回想,便将她狠狠噬咬。

弥兰达痛苦地伏下身去,干呕不止。

大巫医用她出奇温暖的手掌用力抚过她的后背。

“邪恶的东西留下了一个伤口,一道伤疤,姑娘。”

她说着,挥舞烟杆大力敲响木地板。

服侍巫医的巫僮立刻打开竹门,阳光倾泻而入,灼痛弥兰达的眼睛。

她痛苦地呻吟,巫医搂紧她,命令巫僮取来泉水,与火塘内焚烧草环的混合在一起,照顾弥兰达服下。

“你病了,姑娘,病得很严重。”

大巫医看护弥兰达将水服下,深蓝的眼里满是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是不是快死了。”

弥兰达问她。

大巫医点点头,收回木碗,将两根手指探入碗内,蘸了残余的灰色的汤水,涂抹弥兰达额头。

“坏东西入侵你,并且以你为食。

只有将那恶毒的蝎子杀死,才能治好你。”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

巫医垂垂老矣的脸上生了一只异常生动的巨大而扁平的鼻子,鼻翼上有一颗褐色的肉痣。

那肉质随她的动作动了动,绝不装模作样,假装清高,正是图鲁人真实可爱的模样。

我就要死了。

弥兰达发现自己毫不悲伤。

当然了,谁人不死呢。

直到我死,也没能赢得她的爱。

直到我死,她也没有来到我身边,像关心她一样关怀我。

她会因我悲伤吗?她会不会因为我的离去,掉下一滴真正的眼泪?

大巫医见她悲伤,以为她为前景担忧,安慰她道:“你可以向‘王子’求助。

鲸神将美丽,真诚,勇敢赐予图鲁人,只要我们能够联合起来,就不必惧怕什么北方的帝国。

有一天,我们也能踏上他们的土地,找出陷害你的邪恶巫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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