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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伊莎贝拉拎起来的时候,克莉斯觉得自己像团被暴雨打湿的霉棉花。

她猛烈地摇晃她,引发新一轮的咳嗽。

猩红的血点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正好在她那双美丽的紫眼旁边。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她怒吼。

克莉斯依言努力,沾满血污的眼皮眨起来是如此费力。

她眯起眼,首先看清的,是伊莎贝拉白色手臂上暴起的黑血管,然后是勒紧长裙的宽边皮带,以及悬挂在皮带上,配有皮革握把的匕首。

“看着我——”

伊莎贝拉哭泣。

我在看,亲爱的。

克莉斯残破的眉毛因痛苦而抖动。

你看起来为何如此陌生?她迟钝的头脑反复琢磨。

记忆中温和的紫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活像她是只剩残垣断壁的黑岩堡。

克莉斯疼痛发热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与她对视,被剥除衣物,捆绑在手术台上的羞耻感突如其来,摄住了她。

“别……请不要……”

她身体挣扎,视线却无法从伊莎贝拉的凝视中挣脱出来。

她的瞳孔好大,里面一点光也没有,为什么我明知危险,却忍不住向深处探究?更多的幻觉接踵而至,克莉斯看到梦里的那些东西,看到他们脚踩同类肩膀,蚂蚁一样从山洞,矿坑和深井中涌出。

绿的森林,蓝的湖泊,绿色的沼泽与白色的沙漠中爬满了这些污迹一样的东西。

她看到尚不及实验桌高的自己,抱着膝盖守在一大堆皮软管和玻璃瓶之间,黑色的药液接连滴入瓶口。

母亲站在身后,她拧动金属旋钮,调亮秘法灯光,深邃的眼中忧虑满溢。

她看到苍穹,它斜倚床头,守护夜色中的自己。

绿影庄园卧房的摆设如今看来陌生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月光透过玻璃高窗,照在隆起的被面上,是她喜欢的沉静深蓝。

被子下的她婴儿般蜷缩着,高烧令她幼小的身躯不住颤抖。

突然之间,苍穹发现了什么,与遭遇尸鬼时一样,震颤起来。

嗡鸣塞满卧室,试图将克莉斯叫醒。

被子里的克莉斯背对巨剑,她浑然不知,只是用力裹紧自己,牙齿因为寒冷格格相击。

毫无征兆地,苍穹瘦长的剑身铮地弹出剑鞘,钢铁雪亮的光芒逼退月色。

月光潮水般退却,被面上伸向孩子的细长黑手赫然显露出来。

那手的影子凝滞片刻,转而袭向苍穹,伸长尖爪抓向它半露的剑身。

住手——克莉斯与幻境中的苍穹一同猛振。

她从钳制中挣脱出来,眼前的伊莎贝拉陷在癫狂与茫然的矛盾状态中。

克莉斯试着唤她的名字,换来的却是可怖的狞笑。

“你的心里没有我,不论我为你付出多少,你的视线从未放在我的肩头!”

她松开克莉斯,脑袋执拗地后仰。

克莉斯听到伊莎贝拉脖颈的噼啪声,她的嘴长得不可思议地大,能够塞下她自己的拳头,瘦削的脖子上喉管似乎要拱破皮肤,令人不安地蠕动着。

“贝拉,贝拉……”

被推向墙壁的克莉斯呼唤她,颤抖的声音被出鞘的匕首割断。

刀尖与下一次呼吸一起被吸进肺里。

帝国钢在身体内旋转,造成的苦楚比这些日子加起来的还要多。

“瞧瞧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身负荣誉和爵位的帝国人?现如今,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搭理你?哈,早知屈辱奉迎只能换来拒绝,一开始,我就该答应他。”

伊莎贝拉猛地旋转手臂,身体的阀门被她拧开,热气和血流喷薄而出,洪水一般卷走克莉斯的意志。

她听见自己尖叫的声音,听起来像头垂死的猪。

身体轻盈起来,石牢看上去仿如模糊的梦境,烛火虚弱跳动,伊莎贝拉手握匕首,她的手臂,胸口,腰腹全都红如彩釉。

行凶的人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

那漆黑的瞳孔仿佛永不退却的长夜,正寸寸扩大,吞吃掉她眼球其他的部分。

第199章月圆之夜(五)

“我本可以把你丢在外面,留在你父亲身边!”

赫提斯接过男仆递来的水袋,仰面猛灌,因为投掷长矛而力竭的右手仍在微微颤抖。

威尔在上,泽娅说得对,我企图压制民众对女神的敬爱,还有在威尔的铁靴底下掘墓的行为触怒了诸神。

早知如此……不,我宁愿率军屠掉蒙塔的象斗城,也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

该死的,冥河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握住拳,掩饰自己的虚弱,偷瞥跪在面前的新晋公爵——加里奥?维瓦尔。

跟热衷抚琴吟诗的妻子不同,这位小舅子年纪轻轻就剃光了头发。

他肩背厚实,嗓音低沉,壮得像头公牛,颇有军中好汉的架势。

“要是您救我进来,只为亲手剁个痛快,那也随您高兴。

加里奥眼下这条命是您给的,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加里奥的皮背心下面罩着宴会时的丝绸长袍,混战之中,披风早已不知掉落何方,袖口刺有白色迷迭香图案的袖管只剩下右边的那只,左袖在主人从巨人掌中挣脱时扯坏了。

一同遭殃的还有他的胳膊,男人粗壮的胳膊黑红相间,分不出哪些属于活人,哪些属于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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