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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斯用力向上看,她能看到西蒙大学士雪白的长胡须,但她拼尽全力,也无法伸长手指,碰到他垂在手术台旁生满褐斑的手。

大学士的脸撇向一旁,只有残废畸形,正中生有一个怪异耳洞的耳朵盯着克莉斯瞧。

克莉斯与那扭曲的小眼对视,忽而意识到自己像条试验台上的鲫鱼,苍白赤裸,浑身涂满烈酒,开膛破肚,瞪着灰白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操刀的学士。

难怪他背对着我,难怪他不想看我。

噢,母亲,如果世上真有灵魂存在,如果您在看着这一切。

克莉斯屈辱地蜷起腿,或者说,她想要这么做,好遮挡自己令人羞耻的身体。

但她被反复切开又缝合的身体无法配合,只有膝盖下的肌肉虚弱地颤抖着。

如果这是惩罚,她残破的脑袋昏沉而费力地思考,如果这是惩罚,为我折磨或杀死的无辜之人,那就让我领受好了。

总有还清欠债的一天,我不是将军,公主,皇帝,一声令下,就能教千万人因我而死。

那些被处死的蒙塔人,倚在柏莱街的泥柱子旁学习行走的幼童……噢,诸神呐——克莉斯绝望地闭上眼,她的泪腺已被摧毁,干涸的眼眶挤不出一滴液体。

也许是克莉斯为他们所做的忏悔和祈祷终于打动了诸神,就在她认定这是她永无止尽的酷刑,无法醒来的噩梦时,铁门打开了。

泄进囚室的烛光好像一只生了橙黄毛绒的小狗,轻舔着她的额头。

是谁?她努力掀开肿胀的,尚能感光的那只眼,瞥向烛光接近的方向。

是谁来看望我这个被帝国遗弃的罪人?但愿是刽子手,用他甜美的利刃,为只剩痛苦的身躯画上休止符,她满足地琢磨。

克莉斯——”

女子的声音将她从日夜不分的昏沉中唤醒,她悚然一惊,本能地坐起,手肘缺损的软骨令她惨叫软倒。

仓惶之中她碰倒了石床旁的瓦罐——直到那时她才发现身边还有那么个玩意儿——浸泡在脓血里的纱布和棉球顺着罐口滚出,克莉斯忽然间意识到囚室的味道有多么糟糕,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糟糕,不仅难闻,更加难以直视。

“你——”

她试着发出声音,声音喑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该死的,不,不该是她,怎么偏偏是她?让我做她心里勇武的骑士,英勇赴死不好吗?克莉斯沮丧地想。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透过缺失的门牙,碰到结痂的嘴皮。

她下意识捂住脸,旋即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从手指到脚尖,同样地肮脏,扭曲,恶臭难闻,正如她自私的灵魂。

第198章克莉斯·沐恩(下)

“我——”

克莉斯磨蹭着靠向墙壁,疼痛发热的身体让每一寸移动都像在烧红的铁板上行走。

只说了两个字,因伤口的黏液粘连在一起的嘴唇已经被撕破,血水重新流出来,渗进嘴里,又咸又凉。

“嘘,别说话。

你——噢,不,我亲爱的人,放心好了,你会没事的,他们会放了你,我保证。”

伊莎贝拉弯腰将烛台放在石头地板上,急切地跪上石床。

她伸出手,探向克莉斯,颤抖的手指如同铁矛般让克莉斯惨叫。

嘴唇破得更厉害,更多的血涌出来,双子塔给她用来包裹身体的亚麻连身裙没有袖子,克莉斯除了将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挡在脸前面,不知该如何掩饰,一张嘴除了流血,只会无能地颤抖。

别看我!

她哀求,心中多么希望这个具有明显柏莱人特征的,残破的,肮脏的,没用的家伙立刻消失在伊莎贝拉眼前。

这不是我。

她祈祷,这个我和行走在阳光下的那个克莉斯?沐恩一点关系都没有!

“天呐,帝国人都对你做了什么!

你是莫荻斯大学士的女儿,你为帝国人的战争流过血,到头来,除了遍体鳞伤,他们还给了你什么?”

伊莎贝拉颤抖的手爱抚过克莉斯小腿仅存的一小片完整皮肤。

它的左边,烧伤留下的扭曲红瘢尚未消退,右侧,被剥除皮肤的伤口仍渗出血珠。

“我可怜的人,我心上的人,你早该听我的。”

她低下头,俯身吹拂克莉斯流血的小腿。

风的感觉让克莉斯觉得冷。

她收拢膝盖,竭力适应蜡烛带来的光明,想要瞧清楚光晕中伊莎贝拉熟悉而甜美的面容。

然而努力只让她头晕脑胀,她气馁地垂下脑袋,喃喃自语:“早该听你的?”

搞不好又是梦魔捉弄人的把戏。

唉,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留在红死谷地下,起码梦魇的滋味比真实世界的好受。

克莉斯放弃抵抗,阖上眼皮。

不,那样的话,不是让贝拉和我死在一起了吗?对她太不公平,她是奥维利亚的长公主,将来……即便痛苦万分,也会咬牙忍受她的领主丈夫,不论那个被她称作“我的骑士”

的克莉斯?沐恩是否健全地行走在大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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