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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耐烦,听上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问他:“你去看过了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没说话,继续抽烟。

我和他一起去了阁楼。

可惜那天的云太厚了,我们什么星星也没看到。

我们在阁楼的地上躺了会儿,蜀雪坐到了我身上亲我。

我知道星星都去哪儿了,它们躲到他的头发后面去了。

我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的眼睛。

在这儿呢。

在那儿呢。

我给珠宝品牌做的广告提案是拍一枚戒指的前世今生。

提案很快就通过了。

我要找一个模特,找了好久,国内,国外地找,后来找到一个中俄混血的男模,我让发型师把他的浅色头发染黑,接长,我给他穿上白色圆领毛衣,深色牛仔裤,戴上眼镜,我让他光着脚坐在一个壁炉边上读诗。

他身后是红丝绒的帷幔,像窗帘,也像剧场的幕布,长长短短,一层叠着一层,好像一世盖着一世。

蜀雪喊了我一声,我看他,我看到他。

那个模特和他一点也不像。

怎么可能呢,我完全是按照他的样子去找,去描述,到头来找到的人和他一点都不像。

是我没有描述清楚他的样子。

我描述不好,讲不清。

我得再仔细看看他。

我看着蜀雪,意外地是,蜀雪也看着我,目不转睛地,他问我:“业皓文,你在哭吗?”

我点头,我说:“不行吗?我刚才吓得半死,现在才缓过劲来,不可以吗?”

他说:“那我……那你希望我现在怎么做,你要纸巾吗?”

他看上去很紧张,生怕做错什么似的,他看上去还很需要一个答案似的。

看到别人哭,难道都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做的吗?

他是怎么长大的啊?

6.

(上)

对啊,他的出生,他的背景,我又知道多少呢?他不和我说这些。

我们没有聊得这么深入过。

他不给我了解他的机会。

他不让我了解他。

因为我只是他的客人。

因为我一时的鬼迷心窍,害得他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我还要求他对我掏心掏肺,我未免太过分,太自我。

我仅知道他是风顺人,家里父亲和爷爷都是医生,我曾经以为冯芳芳是他妈妈,我曾经以为他和家里闹翻了,只有他妈妈还关心他,爱护着他,和他一起搬家,来到了融市。

我的“以为”

是错的。

冯芳芳是尹良玉的妈妈。

尹良玉生长在单亲家庭,他跳融江自杀后,留下冯芳芳一个人。

我第一次和蜀雪一道去附一院看她时,她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皮肤蜡黄发皱,身上一套洗得泛白的病号服,头发发根是白的,发梢是深褐色,见不到一点黑,稀稀落落就那么几根,贴在浅蓝色的枕头套上,她的胸膛不起伏了,只有仪器上显示着她的心跳,血压,显得她好像还活着。

一个护士在给她挂水,看到蜀雪,点了点头,张开嘴巴,还没出声打招呼,冯芳芳就呻吟着睁开了一只眼睛,左眼,望向我们这儿。

她的胸膛随之剧烈起伏了两下。

有气了。

活过来了。

她的右眼眼皮跟着剧烈颤动起来,睁开的意愿十分强烈,但她只能睁开左眼,只能抽搐着左边脸庞看着我们。

我那时还颇为感动,心里想,难道这就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吗?母亲和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一句话不说,一眼都还没看到就可以感应到彼此。

护士走了之后,蜀雪说:”

我要帮她擦身体了。

他去打了盆水,回来后拉起了病床周围遮挡的帘子,我避嫌,站在帘子外,两人间的病房里那另一床躺着的也是一个中风偏瘫的病人,一个中年男人,情况比冯芳芳好一些,两只眼睛都能睁开,双手能动,就是手一直发抖,就是看着我,嘴唇一直在哆嗦,眼看口水要从他嘴里流出来了,我抽了两张纸巾塞在他病号服的衣领里。

男人看着我,眼眶湿了。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碰我的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说话,我应了一声,欸地一声,听上去像在答应他喊我名字,或者喊我什么。

儿子,孙子,什么都行。

蜀雪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问我:“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说:“我请假了。”

蜀雪笑笑:“业总,怎么老是请假啊?”

我说:“我们搞创意的,老在办公室待着哪能有什么灵感啊?”

一般人肯定会接着问,哦,那你最近在忙什么要灵感的东西啊。

有的爱说笑的可能会调侃着问,那你手下的人也这么老请假找灵感,你给批吗?

蜀雪什么也没说,闪回了帘子后头。

他的影子映在薄薄的帘布上,他时而弯下腰,时而张开手,他一声不吭。

偶尔,我听到冯芳芳呜咽的声音,像领地意识很强的野兽试图驱赶入侵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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