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鸿羽袖间的白绸将我往后一拽,素白的手从我的肩上方伸出,举重若轻地扣住了面前庞大狼妖的头颅。

我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在我头顶薄薄地吐字。

「坠。

一梭冰棱应声而落,贯破妖身。

可恶,被他装到了。

24

温鸿羽转过身,伸手用指腹抹去了我脸上的血迹。

「脸上沾到血了,」他温柔地说,「小心些。

我盯着那只狼妖,它的目光清明了一瞬,猩红的双目中含着恨意,看着我胸口的长命锁,挣扎着大笑起来。

「好啊……温鸿羽,养妖杀妖……好得很……」

它没有说出第二句话。

温鸿羽背对着它,目光有一刹那的狠戾,让我觉得很陌生。

我问:「它在说什么?」

「胡言乱语罢了。

」温鸿羽仔仔细细地揩着我的脸,眼睫微垂,「回去吧。

年年。

他的手很凉,我抬手将它握住。

我凝视着狼妖的尸体,忽然将想问了很久的话说出了口:「妖……一定邪恶有罪吗?人,一定善良无辜吗?」

温鸿羽顿了一顿,继而十分和缓地答:「有人处善行恶,也有人处恶行善。

君子论迹不论心,妖与人也是如此。

「那我呢?」我笑着问道,「如果我是妖的话,师尊会杀了我么?」

「你不是妖。

「我是说如果嘛。

我遥遥望着城中升起的炊烟,忽然觉得很疲惫。

王城没有遭受伤亡,只是可怜路过的许多游商和旅人,不明不白就落了个命丧黄泉的下场。

我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伸手掩上了身旁一名路人到死也没合上的眼睛。

他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背后滚落的竹筐里有一个崭新的拨浪鼓,像是要拿给谁作为奖励。

也许他是谁的丈夫或父亲,也正满心欢喜地等一个愿景,却在这样无端的变故中,骤然丧失了所有声息。

那那些妖呢,他们也有爱吗?有恨吗?有不得不去见的心上人吗?

我不清楚。

我不敢清楚。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难过。

远方的轻云绯红得像一片桃林,天寒地冻,冷风猎猎地刮过脸颊。

暮光映着温鸿羽苍白的脸,衬得他虚弱得像一片雾,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而他将雪月般的披风解下来,轻描淡写地覆盖上了我被妖血染透的黑衣。

「不会。

」他很坚定地说,「不会有这种如果。

25

回到司天监后,我将长命锁取下来清洗。

这是温鸿羽给我的长命锁。

我第一次在司天监的房间里醒来时,他将它挂在了我的脖上。

彼时他冰凉的手掌贴着我滚烫的脸,像是一面贴着骄阳的镜。

他说:「你叫千年,你要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向另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是谁。

他的眼神太过悲凉,仿佛在雪中掬着一捧火焰,时时都恐惧着被吹熄。

长命锁上的妖血融进清水里,很快将水染红。

我反复地抹过,那些血却好像洗不干净,盆中水的颜色越来越深,几乎与鲜血别无二致。

我退了两步,觉得浑身燥热,又焦虑万分。

这种感觉与那晚很像,但我比那晚要来得清醒许多。

温鸿羽,我要去找温鸿羽。

26

我扑进温鸿羽怀里时,他正在浑仪边观星。

卦术被我骤然打断,他显得十分错愕,但只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将我推开。

「千年!

」他沉声道,「你醒一醒!

我不清楚他说的「醒」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自己此刻的神智分外清明——清明地想要将他拆吃入腹。

于是我也这么做了。

我勾过他的脖颈,试图吻他。

温鸿羽偏头躲过去,伸手死死钳住了我的手腕,双眼通红。

「千年!

停下来!

「停下来?」我在他颈项旁呼气,「您真的希望,我停下来吗?」

温鸿羽僵住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总是这样。

明明是他先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是他先不给人半点希望,却总要在我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将我勾回去。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现在别人却觉得,是我不喜欢他。

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我根本没有喜欢过除他以外的人。

他将我救回来,教我观星,教我灵术,教我成为自己。

曾经我站在他身旁都会脸红到耳根。

我那样拼命地习武,那样拼命地成为司天监的一把利刃,那样拼命地顶着流言蜚语,也不过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求得一席之地。

我对他的非分之想,从未停过。

可是他呢?他对我冷淡,对我疏离,他将我给他的信笺弃如敝履。

他曾无数次用桩桩件件告诉我,我和他只是师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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