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

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

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

“大雄宝殿”

,这才真是个“大殿”

一进去,凉飕飕的。

到处都是金光耀眼。

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

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墩墩的下巴。

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

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棵的大象牙。

香炉里烧着檀香。

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

挂了好些幡。

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

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

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

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

真有一千个小佛!

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

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

妈吔!

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

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

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

好大一个“膳堂”

,坐得下八百个和尚。

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

这戒尺是要打人的。

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

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

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

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

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

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

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走”

了戒,烧成了一片。

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

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

,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

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

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

,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

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十二个黑点子。

——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

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

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

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

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

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

有个山东和尚骂人:

“俺日你奶奶!

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

“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

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

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

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

“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

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

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

“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

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

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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