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了。
这几茬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
这地方兴换工。
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
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
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
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
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
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
桅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
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
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
傍晚牵牛“打汪”
,是明子的事。
——水牛怕蚊子。
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
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透了。
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
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
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
——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
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嘚——”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
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
“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
“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
“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
——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
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
——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唦——”
,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
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
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
“”
荸荠,这是小英子最爱干的生活。
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
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
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
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
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
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
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
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
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
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
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
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
明子!
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
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
“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
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
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
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
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
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
树上到处挂着“谨防恶犬”
的牌子。
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
平常不大有人进去。
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
庙门的门槛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
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放戒”
,一块是“禁止喧哗”
。
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
明海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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