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家里那条街上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惨叫声、炮弹声、…孩子们追逐的声音、读书的声音…齐绍铭叫我名字的声音…….

我想抓住一个,但怎么也听不清。

好像整个世界就那样迷糊地离我越来越远。

护士长担忧地叫了我好几次。

我点点头,接过信,先给洋人先生道了谢,才打开信。

好像,能慢一点看,就慢一点…

只有三行,

二十三个字。

他也没有写遗书的习惯,这信写得仓促,笔力苍劲但略显狂放,不似之前他在书上作注一样规矩。

应该是觉察到是一场硬仗,慌忙中写完的。

泪水啪嗒滴落在我脚下的泥土中,像他还在时的某一天,我看出苏杭的笔迹不对劲,于是写信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苏杭不得已在又一次来信中承认他被流弹划伤了,说是小伤,不要紧。

那个傻小子肯定在骗人…

那天,我看信的时候正抱着铁缸子喝水,忽然就掉落在地,水溅到白色护士服上,缸子顺着台阶滚下去,眼泪不停地流着,肆意了整张脸。

齐绍铭就蹲在下一层台阶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轻地、不厌其烦地为我擦去似乎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苏糖,别担心,还活着呢,别吓自己…你别哭。”

我哭得喘不上气,透过朦胧的双眼看他,“齐绍铭,你说…你说我们能赢吗?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快了,我们一定会赢的。

苏糖,别怕。”

“那,齐绍铭,你也别死,我们一起迎接胜利,好不好?”

他端视我良久,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痞笑,“行!听你的!”

但我不是阎王爷,我说的不算。

他还是没能回来。

我忽然想起他离开的前几天,和他一起被送来的战友伤好全了先回了战场。

我端着酒精和纱布站在转角,看见两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对方,双眸满是对这个国家的希望,紧握着对方的手说——“幸得今生遇见,若此行一去不返,我们来世再见!”

或许,有些离别,在很久之前就被铺垫好了,只是不曾被留意。

又或许,是我下意识逃避,总以为自己受得苦够多了、会特殊一点、幸运一点…但到头来,自己也只是苦难众生之一,毫无特殊可言。

况且,这天杀的世道,也从不缺少遭受苦难的人。

在这样的时代里比苦,得到的只能是更深的绝望。

我终于还是像很多人一样,失去安逸、失去家乡、失去朋友、失去家人、失去爱人,一步一步,被迫万劫不复。

或许不知哪天我就会去陪他们。

只是可惜,这些人里,我和他遇到得太晚。

我们这辈子,只相处了四个月。

不会再有以后了。

那是我真真正正地理解——

沉重地、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血肉模糊地…明白了…

我的左手腕在一次鬼子的偷袭中为了保护主治医生,被子弹射透了。

医生比我有用,命比我值钱,能救好多人呢。

取弹片的时候,很疼,手腕上的大窟窿血流个不停,但我没有出声。

我听人说,他死的时候,是伤在了肋骨,又在跟敌人拼刺中划破了肚子,绝望中,毅然决然引爆了一箱手雷弹,炸死了周围十几个鬼子,被他救下的兄弟没了条胳膊,拉着我的手说——“邵明哥,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肉都烂了、焦了,要不是我看见那是他,是认不出来了…但他死的时候紧紧捂着胸前口袋里的遗书….。

他应该更疼吧。

后开我离开了前线,到后方支援。

我还接生了一个婴儿,是个男孩儿,因为营养不良干干巴巴的,但眼珠子一转一转的,不哭也不闹。

那母亲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孩子就死了,临死前把孩子拖给了我。

我不熟练地抱着孩子,恍惚中想起某个冬天,阳光很好,他憧憬地说——要生一男一女,男孩儿叫安,平安的安。

后方的日子比前线安稳太多,拿着抚恤金和以前的家当,再加上我常去医院和学校帮衬,又种了些菜,也够家用的了。

有一天,安安哭着回了家,一遍遍地拉着我问,“爸爸呢,我爸爸呢,妈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啊。”

一准儿是在外面听了什么。

那天,我带上干粮和钱,领着安安去了他战死的地方。

五年了,

这里已经没有了敌占区的影子。

小鬼子也不比以前猖狂。

人们似乎嗅到了胜利的味道。

野草参差不齐铺满整片曾经的荒原,没有人烟,却到处生机。

“妈妈,爸爸在哪儿?”

安安仰头看我。

“就在这儿。”

“嗯?”

安安看了一圈,奶声奶气得不解道,“在哪里呀?”

“爸爸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样子?”

“他啊,穿着那张照片里一样的衣裳,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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