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我当时怎么跟你们说的来着?说他沙场上受了伤,给人抬回来,救不活了,交代了一切,人不清醒了,嚷嚷着要吃小孟熬的肉粥。

我到处求了点儿米给他熬了碗白粥骗他说是肉粥,给他吃了才咽气的。

「他娘的,我怎么这么能编呢?」

他仰头满饮,五官皱巴成一团,将那杯酒又推到我跟前。

「死人哪儿喝得着,你也尝尝吧,多好的酒,贵的还真是一点儿不剌嗓子。

我舔了下杯沿,辛辣刺鼻的味道蔓延进唇齿,留下一股特别的香甜。

发财看着我,平静地说:「其实吧,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战场上撒个尿的工夫就能死一摞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兵,什么时候死在哪儿的,谁知道啊,要是躺尸的位置不好,估计尸体都给铁马蹄踩烂了。

冲锋完了,他那伍长清点剩余,发现没这人,才让同乡来通知我过去敛遗物。

什么遗言,白粥,我都瞎编的,那会儿哪儿吃得上粥……」

「你别说了!

他怔住,望向酒坛子,目光滞涩。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脖颈,使劲儿蹭着他的脑袋。

这一年,我们没有出城为范小和发财娘扫墓烧纸,改成了各家自己在院子里祭拜。

166

我们是极其幸运的。

发财说,这幸运,一半托了小云的福,一半托了范小和发财娘的福。

大约他总还想着,冥冥之中,有了他们的庇佑,让我们能拥有之后这几年平淡美好的日子。

他送我的那块江南刺绣大家亲绣的手帕,我宝贝似的收着,匣子装好搁在柜顶。

发财帮我稳着高脚木凳,看着我那满满当当摆满的衣橱柜顶:「东西买回来就是用的,收起来不用有什么用?」

我懒得搭理他:「你懂个鬼,这里头都是能传家的宝贝……有你当年成婚给我打的那对镯子,死沉,颜色还不纯,我都不好意思戴出去,这玩意儿传给你儿子人都嫌弃。

我伸手从最里头摸出来一对黄不拉叽的镯子。

「还有……」我踮着脚又摸到一个匣子的边角,「还有小云送的那套婚服,搬家后也让花儿送过来了。

这东西当传家宝还算合适。

发财按着我的脚踝,嗤笑道:「哪儿有人传家宝是婚服?」

「可惜给我拆了又补,总是败笔。

」我自顾自说着,又摸索到匣子之上的木盒,「对,还有小云送的那个步摇,太好看太贵重了,我也戴不出。

发财在底下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我送的嫌粗陋俗气,小云送的又嫌太贵重。

我收回手,拍拍灰尘,摸摸素净的发鬓,摸到那枚毫不起眼的铜簪子。

「这个就挺好,合适。

发财抬起头,愣愣地望着我,嗤笑出声:「你当年也说不好看来着,还说有琉璃珠子的步摇好看。

「那是年少不懂事……你怎么记那么清楚?专门揭人短!

我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他肩膀,他也不避让,还是扶着凳子。

「说起来,感觉那真是好久远的事儿了,咱们都快三十了……」他忽然这样感慨。

我跳下木凳,走到面盆边洗手:「那是你,我可比你晚呢。

我们吵吵闹闹,拌着嘴出门去后厨,我做饭,他一只手淘米洗菜,比很多人都利索。

167

晚饭前,天色未暗时,店里雇来的伙计忽然从东市跑过来。

说有个客人来退布,送回来的布匹不是崩了线呲了毛,就是褪了色染得到处都是。

发财说:「不可能,验了是我们店里出去的吗?」

伙计答是,说花儿还在店里苦苦支撑,那客人等着他来给个说法。

发财随手用碗布擦擦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又问了些话。

我送到门口,他摆手道:「回去吧,这情形也不是头一回,这边赶马车走近,给我留饭就成。

发财爹跟着他一块儿:「我也去。

「爹,犯不着,没多大事儿。

」发财挥手赶鹅似的吆喝着出门去了。

发财爹却似乎从他这随散的举止里感受到侮辱和轻视。

自从上次发财不让他同去江南之后,他总心里憋着气。

「铺子是你老子我一步步盘下来的,我凭什么不能去?」老爷子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马车里。

吴发财耸肩摊手,一脸哭笑不得,亦步亦趋追上去,好声好气地哄道:「爹,不是这意思,好好的耽搁你吃饭干吗?真有什么大事儿我再请你出马成吧?」

马车里静悄悄的,显然是没人买他的账。

发财讨了个没趣,抄上马鞭,坐上车沿:「诶,得咧,走吧,咱爷俩一块儿去。

「对了,宝儿,我洗的米,那闷的腊肉饭,给我多留点。

」说罢他低喝了一嗓子,赶马出了巷子。

我悄悄骂了他一声不要脸,回后厨取出海碗,给这个不要脸的盛满了腊肉饭,压满了浑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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