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吆喝,大家都围了过来,连招待客人都顾不得了。

席上的街坊邻居们纳闷地抻着脖子看,交头接耳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好的喜事,忽然就抱在一起痛哭?」

有近处的人答:「好像是老李家走失了好久的养子回来了,正高兴呢,就抱着哭呗。

「那这满月宴还办不办了?我交了份子钱等着开荤呢。

「办呐,诺……上菜了。

107

小云同大家说了会儿话,耐心地回答了大家连珠炮似的问询。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大家入了座吃酒。

小孟还在月子里,我们没让她出来见了风,由范小嫂子抱了孩子出来给大家看。

发财爹啧啧道:「这小子长得同范小一个蠢模样。

范大哥不乐意:「老爹!

多大点儿孩子,看得出什么,再说了范小那里蠢了?」

阿爹赫赫地笑,坐在轮椅上须得抬着脖子看,说:「该趁着今天给起个名字。

范小嫂子圈着娃娃的被褥,接连叹气:「按道理,该他亲爹给起的。

她这话一出来,大家都沉默了下去。

娃娃亲爹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范小连自己当了爹都不知道。

阿娘拍了拍桌,故作轻松地笑:「啊呀,什么亲爹不亲爹,范小那孩子都不识字,取得来什么名字?咱们大家一块儿给他想个小名,大名留着他爹回来取吧。

大家纷纷赞成,可环顾四周一圈,不免笑掉大牙。

我们这群人有谁识字啊?

我阿爹倒是认得几个字,可要给孩子取个名字,大概也不够用。

阿娘于是说:「小云回来得好,你书读得最多,学问最大,正好给你范小哥的娃取个名字。

小云坐在我和阿娘的中间,一贯地不说话,只默默地笑着看,忽而被大家的目光聚焦,只好站起来。

108

阿爹仰头看他,浑浊的眼底迸出光芒。

「对,小云来取最好不过。

你小时候就爱识字,西郊那位老先生临走之前都还念叨你呢,说你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孩子。

小云走过去,高高的影子覆盖上阿爹的白发。

他蹲下,伸手很轻地摸了摸阿爹盖毯下僵硬的双腿。

大家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带着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

心底那滋味,像是猛然吃了一口糖,糖很甜,里头却夹杂着格格不入的沙。

刚刚足月的娃娃,躺在范小嫂子怀里,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个没完,眼都不眨一下。

小云起身,垂下眼睑,捏了下孩子的手:「既然是小名,那就不用取太大,单字康怎么样?」

阿娘忙点头说好,看向范小兄嫂。

范大哥一副好学模样,略有点谦卑地问:「康,取了什么意吗?」

小云笑出了声,眼睛弯成月牙:「没什么深意,健康安康,就是希望他一辈子身体康健。

大家于是都说好,抱着娃娃,咿咿呀呀地逗弄,管他叫小康。

宴席过后又是半日收拾残局,小云留了下来,要帮着打杂。

爹娘死活都不许,连我都意外地沾光,从后厨解放了。

阿娘嘱托我带着他四处转转,我想了半天,忽然发觉我没有地方可以带他去了。

109

我们原先的家如今给了那群流浪的孩子,那年看烟花的老房子早塌了,大槐树早就在雪灾里冻死了,连枯枝都给人截下来烧火取暖了。

陈阿婆作古多年,大槐树的窝棚早不见了,要还想吃到当年的那碗馄饨,大约只能靠做梦了。

往日给他送过糖块,裁过衣裳的哥哥们都上了战场,生死未卜。

这一恍啊,自他离家,八九年都过去了。

我很怕他难过。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到物是人非,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站在巷子口,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带他去哪儿回忆一下不那么伤感的往昔。

好在他依旧不爱说话,同儿时一样,总是沉默。

我最终决定带他去我那里看那套婚服,转过头却见他手里多了两截枯树枝。

他朝我微笑,将树枝递给我:「宝儿,我教你写小康的名字。

那张脸分明还是少年,稚气犹存,神情举止间却多了模糊的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沉稳内敛。

我接了过去,他捏着树枝,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在沙地上写了个大大的康字。

我很努力地学了,没学会,画出个东施效颦的王八样儿来。

于是不好意思地说:「啊那个……年头太久了,说起来以前你教的我写自己名字,也给忘了。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

只要你想学,我都教给你。

」他转手又写了三个字。

我自觉眼熟,他便说:「宝儿,李宝儿。

说完兀自轻笑了声,背着手低头凝望我,安静的眼瞳里带点儿掩藏不住的雀跃。

他那目光里盛满了期盼,仿佛有灼人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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