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小民,从来不曾奢求更多,只是想要活下去,有口饱饭吃罢了。

怎么就这么难呢?

范小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曾经来找过我们,扯东扯西,支支吾吾到底没有说出口。

我和发财夜里商量,凑了点儿钱,趁着范小出门,悄悄送去给小孟,让她去给老孟头抓药。

98

小孟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不哭不怨不扭捏,接了钱,泪眼汪汪地说她记着,等来年日子好过了,连本带利地还。

吴发财揣着手,一本正经地道:「记着可以,利息就不要了,还本就行。

我差点儿没咬了舌头,狠剜了他一眼,拉着小孟的手说:「什么还不还,还也不急着还,先去抓药。

小孟点头,我们又是好一番宽慰,方才回去。

我在路上就没忍住踹了吴发财一脚:「你说什么还钱?日子都这么难过了,难道你还要去催债不成?」

他拍拍屁股,不以为意:「那倒也不至于,就是……怎么说呢,我不想小孟把这看成施舍。

我古怪地看他:「你什么意思?」

「这两口子都抹不开面儿借钱,咱们上赶地送去,好歹给个台阶下啊。

」发财挠挠脸,皱眉道,「你就不觉得有时候全然不对等地对别人好,会对别人造成负担吗?」

我忽然想起了小云曾经送来的那箱沉甸甸的金子,早就被花得一点儿不剩。

我又想起还塞在我们床底下吃灰的那套婚服,那时想当掉,如今典当铺都倒闭了,更是当不掉了。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发财什么意思了,难为他想这么深彻。

日子越久,就越能觉出吴发财这人的通灵劲儿。

阿娘说得很对,有他在,再乱的世道,我也可以依靠他。

99

我和他成婚好几年了,除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他对我和我爹娘,完全没得说。

我没和他分开过一天,从来不曾设想过他不在,我该如何自处。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惊慌得仿佛天都塌了。

我们盼着夏天过去,天气冷凉下来,这样蝗灾也就过去,一切也都好起来。

可我们太过着眼于自己的生活,眼睛就只知道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普天之下,哪里不是一样的?

我们在水深火热地煎熬,别处难道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千里之外的西边,是蛮夷的大草原。

雪灾冻死了大批大批的牛羊,整个冬天,就没有一只幼崽活到迟来的春天。

蝗灾啃噬干净了草场,连草梗都不剩下,绿油油的草地变成了黄土皲裂的贫瘠土壤,风沙卷起来,不是荒原,胜似荒原。

那里气候更极端,更偏远,雨水更少,对他们来说,那才是灭顶之灾。

面临灭顶之灾的民族会做什么?

他们会努力求生。

走投无路的蛮夷,选了最有希望最像捷径的那一条。

和大殷和平共处了百余年的热情好客的夷族,选择了骑上他们的高头大马,拖家带口,驱赶牛羊,出关隘,下荒原,大举进犯大殷的边境。

他们一路长驱直入,烧杀抢掠,占了西边一座小城,很快吃光了那座城里仅存的物资,紧接着往煦城的方向前进。

交涉无果,明皇决定和夷族蛮族开战,亲自点了将开拔边境,结果……大败而归,损失惨重。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就开始打仗了。

要说打仗,我也不在乎,那离我们太远,总不会打到皇城里来。

可我在乎的是月初下的那征兵令,每家每户,凡户籍在册者,两男抽一。

100

我惶恐得夜不能寐。

可那又能怎么办?

我唯一的宽慰是我爹半身不遂,过了征兵的年纪,得以逃过一劫。

府衙上的人带着户籍册来西郊挨家挨户地抽签。

从巷子口的那家开始,哀求声就不曾停下过。

女人们在撕心裂肺地喊,孩子们在哭。

被抽到的男人不愿去,逼到绝处,抄了锄头打伤了人,想逃,自有强壮的官兵架着他离开。

其实他若是不逃,上头还会宽限时日许他收拾东西道别家人,临行还会给家属送两匹粗布一斗米粮。

可这些东西哪儿比得上命值钱呢?

我牙齿打架,对吴发财说:「你和爹跟范小他哥一起逃吧,趁还没到咱们,出城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吴发财摇头:「我们走了,你们呢?逃避征兵,你们会被处死也说不定。

爹默默地坐在一旁不说话,我假装没看到他昨晚就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

我真是卑劣自私啊,我太害怕失去吴发财了,他是我唯一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到底怎么选才最明智,其实一早就有了答案。

真轮到我们抽签时,吴发财平静地说:「官爷,不抽了,就我吧,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发财爹忽然就疯了似的去拉扯吴发财,狠狠地掴了他一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