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地。
我还在学绣的后半年,师傅自从知道我没几个铜钱后,就不大喜欢我,压根儿不让回家。
可我光是想就知道阿娘会有多辛苦,又要照顾阿爹,又要早出晚归去侍郎府上给掌厨的师傅打杂。
说是厨娘,大约也就做些杂事,掌勺做菜是轮不到的。
冬天就要来了,阿娘的手啊,整日在水里泡着,不长冻疮才怪。
我疯了一样地想他们,刺绣的时候想,烧火的时候想,洗衣服的时候想,做梦都在想。
想知道阿爹的伤怎么样了,想知道阿娘的手会不会都冻烂了,想知道小云是不是又长高了……
我好像很久都没有想过我们几个孩子在土巷子里的快乐时光了。
挂心的事情太多了,光是应付绣坊里繁重的活计和师傅的责骂,惦记着家里就已经让我不大灵光的脑子重得跟灌了铅一般。
31
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吴发财和范小一同来看了我一次。
他们带来了我娘给我做的冬衣,两层薄薄的布,中间填满了芦苇絮。
我不知道有钱人家冬日穿什么御寒,我们西郊的人最爱这种「芦苇冬衣」。
城外不远处有处芦苇荡,里头的芦苇比别处的不一样,到了季节,又蓬松又柔软,像是云朵。
常有人去一根根刷下来,回来仔细挑了籽,填充了做成冬衣,又软又暖和。
可是那简直是太费力气,芦苇长得一人多高,长而锐利的叶子总要划伤人手,摘芦苇絮和挑出里头的籽都是桩麻烦事儿。
我接过吴发财手里包裹整齐的厚重冬衣,喉头哽住,隔了会儿才说出话来:「这么重啊,塞了这么多芦苇絮……阿娘这得赶多少个夜工。
」
吴发财古怪地瞪了我一眼:「李宝儿,这衣裳里的芦苇絮是我和范小去城郊摘了三趟才摘回来的。
李婶儿摘得籽,我娘缝的,你不要就还给我们,哭丧个脸给谁看?」
范小娴熟地从袖子里抽出个针脚凌乱的小袋子,里头是小小一坨,沉甸甸的糖碎,咧嘴憨厚地笑。
「宝儿,你还做大哥的人呢,越大怎么还越爱哭了,呐,攒了几个月的,都是你的了。
」
我抱着厚重暖和的冬衣,没空手接,范小也不等我说话,将袋口一系,放到了冬衣口袋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按了下我头顶,洗得发白,毛绰绰的袖口划拉在我额头:「放心,我留了一半给小云,他跟你一样喜欢吃甜的。
」
我想起了小云给我的那点蜜饯,只剩了三颗,我藏在枕头下头,不知道坏了没有。
32
我的时间不多,下午还要绣一批东西。
绣坊里简直就不把来学绣的姑娘们当人,总是接些单子让我们绣,还美其名曰练手,压根儿不给工费。
「那阿爹呢,腿好些了吗?」我想赶紧把要问的问完,根本没时间寒暄。
回去晚了,下午绣不完是要挨骂的。
吴发财说:「你放心学你的吧,李叔李婶儿我们照看着呢,没问题。
」
我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问的了,三人相对沉默了会儿。
我记得我们以前在一块儿,从来不会沉默。
我喜欢吵架,最喜欢跟吴发财吵架,但是现在没心思了。
「你们最近怎么样了?小孟呢?大家怎么样了?」
「就那样。
」吴发财简短敷衍地回答了我,语气极其不耐烦。
「哪样啊……我都半年没回家了,你们……多说两句呗。
」我最后一句已经带了哭腔。
范小连忙说:「好着呢,我们家已经在东市有摊位了,以后也犯不着风吹日晒,被城衙撵得到处跑了。
小孟病情好了很多,常常跟着老孟头出门卖菜。
李叔李婶儿身体也还好,昨天我都能扶着叔下地走两步了,估计开春也就好了。
还有……」
他瞧了瞧我的脸色,绞尽脑汁想了想,又说:「小云!
他啊,可有出息了,被咱西郊唯一的学塾先生瞧上了,不收学费,让他上学去啦。
李叔李婶儿可高兴了,说他光宗耀祖了。
」
我亮着眼睛问他:「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几个月了,小云真就是个读书人的料子,比学塾里所有人都聪明,学东西老快了,我们寻思着,他将来是要考科举的,能当官!
」
我高兴得咯咯直笑:「那还不是我带得好,我弟弟!
」
吴发财嗤笑道:「他要真的像你,那就全毁了。
」
我作势又要去打他,他长腿一迈,轻松地躲了过去。
33
说起来,他们长得真是快啊,又高又壮,比起大人也差不离了。
我还是这副样子,走街上总是会被人拦着叫卖些幼稚可笑的小孩玩意儿。
日头渐渐升高,紧迫地催促着我。
我回头瞟了眼斑驳的红木门里,似乎是没人,那个刻板的看门老头大概是在睡懒觉。
我赶紧扯了束腰的带子,掀开了外衣,从里衣内袋里摸索着。
面前的俩人同时倒退了一步,梗着脖子诧异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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