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连一点荤腥都捞不着了。

说起来我好久都没尝过肉味了,一想到方才从街市赶回来,路上闻到的肉包子气息,就忍不住咽口水。

世道怎样其实我也没什么概念,反正还吃得饱饭,夜里睡觉头上还有片砖瓦,我就以为还算好世道。

我娘常说我这样又蠢笨又善良又无能的人在这世道生活必然是艰难的。

她说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6

我抱着他,站在门口,还在踯躅。

这一片连绵起伏,挨挨挤挤地住了好些人家。

在近郊有块儿地,辛苦种菜卖的老孟头一家。

在东市摆摊卖小糖人和剪纸的范小一家。

在寸土寸金的内城里有个巴掌大小铺子,卖自家织的布匹的吴发财一家……

这会儿正是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飘出饭菜的香来。

我吞咽了下,忽然想起自己攒了好久铜板买的一小袋蜜饯。

我把那孩子放在门前的破木板上,从怀里掏出捂得热乎的纸袋,小心地拿出一颗含在嘴里。

他的眼睛真的又大又黑,光盯着人看,怪吓人的。

「你想吃吗?」我凑过去蹲下悄悄地问他。

他不会回答,只一个劲儿盯着我看,硕大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忍痛割爱,拿了一枚塞进他柔软的嘴里。

他没有吐掉,像个没牙的小老头,滋滋地吮,大概是爱吃甜的。

甜味儿吮干净了,他努了努嘴,吐出了完好的蜜饯。

我瞧着可惜,又不好责怪一个婴儿浪费。

风从城外荒原侵掠袭来,裹挟着细沙,干冷异常。

我蹲在我家破旧的木门口,面前躺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婴儿。

彼时的我们,对对方一无所知,唯一的联系,是一小袋子蜜饯。

我们都爱吃甜。

他望着我,望着望着就笑了,咧开没牙的嘴唇,无声地笑。

我也笑,我想,这个孩子捡得很值。

7

我娘开门的时候,着实是吓了一大跳。

「往日捡些鸟雀猫狗就算了……这怎么……能往家里捡孩子呢?」

她一脸哭笑不得,脸上满是崎岖的细小沟壑,显然是哭多于笑的。

爹娘要我扔掉他,我鼻涕眼泪哗哗地流,死也不肯。

最后他们说,一口米汤,一匹布家里还是供得上的。

就是这娃娃是我弄回来的,那就得我自己负责任。

于是我九岁不到,年纪轻轻的就提前体验了当妈的滋味。

我娘白天要去工部侍郎府上做厨娘,我爹没了牲畜要宰,去城外牧场寻了个喂羊的差事。

养孩子的重任完完全全地落到我头上。

8

我哪里会养什么孩子,我连字都不认识。

同龄的孩子但凡家里有点油水的,都送去学塾念书了。

可我们西郊的孩子大多家里没几个大铜钱,养活一家老小都费劲,自然也没几个会去上学了。

娘临走前给我翻出来一块我儿时的背带,麻灰色,边缘磨得毛乎乎的。

我就用那块背带,将他背起来,一大清早就出了门。

我先去了找了吴发财,他家养了一只母羊,刚生了小羊,没准儿会有奶。

可他不在家,他娘在家,说他跟着他爹去内城卖布去了。

他家的织布机经年累月地嘎吱响个不停,我几乎没见过他娘从那台古旧的织布机前离开。

她像是长在那张木凳上了,没日没夜地织布。

我娘总是羡慕她,看吴发财他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她总说:「宝儿,你看发财他娘真有本事,有手艺的人就是不一样,我要是也能织出那样好的布就好了。

我总是摇头,我不喜欢,不想要阿娘那样辛苦。

我们一家三口,够吃就行了,念不念书对我来讲也没什么差别。

9

发财他娘脾气不太好,我就不敢再问羊奶的事了。

那可是羊奶啊,一碗能顶我十袋蜜饯。

吴发财在,我还能跟着他偷摸顺一点出来,可那么珍贵的东西,大人必然是不愿给的。

发财娘问我背的个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满嘴打晃。

发财娘以为我又在玩背枕头当娃娃的无聊游戏,没有疑心我竟然背了真娃娃。

好在背上的娃娃也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睡着了,那是饿晕了。

10

我沿着硬土板路,翻进了范小家,他正坐在小小的门口,熟练地剪小人。

一张红纸,对折再对折,拿起剪子咔嚓三两下,就成了一个栩栩如生,圆润饱满的剪纸窗花。

我其实还挺佩服他的巧手。

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不会想到,十一岁足有六尺多高的壮小子,能用他那双粗糙笨拙的手剪出那样灵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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