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欢喜在溪边捕鱼,玩得不亦乐乎。
一回去,她就看见族里火把通天,祭祀神殿跪了一地的人,人人腰间佩剑,穿着和他们不一样的衣裳。
长老告诉她,这些人鬼鬼祟祟地摸入禁地,意图不轨,却失手被擒。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扫过大殿,却忽然眼前一亮,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发现了秦铮,不,确切地说,是发现了秦铮腰间挂着的那个玉葫芦。
她风一样地奔上去,脚上的银环叮当作响,在满殿注视中一下蹲在了秦铮身前,激动不已,「这是你的吗?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我吗?」
彼时的紫冉脸上还画着白黎族的图纹,一双眼眸粲然若星,秦铮却毫不客气地一口啐去,「呸,妖女别碰我!
」
紫冉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下去,如坠冰窟。
就是从这声「妖女」开始,她成了他心中的毒妇,百般亲近也不改丝毫印象。
他们被关在地牢里,紫冉每天都会去看秦铮,送水送食物,还会守在牢门外,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话。
但永远都只是自言自语,秦铮远远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戒备与厌恶。
时日久了,族里私下都在议论,说圣女被一个中原人迷住了……紫仪提醒妹妹,紫冉却听不进去,声音里饱含稚气的期盼,「我每天去陪他说说话,他总有一天能想起我的!
」
终于,一直守在一旁的欢喜看不下去,一把将紫冉拉出地牢,没好气地道:「你怎么知道那人就一定是他?世上物件千千万,还不能有一模一样的玉葫芦吗?」
紫冉摇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欢喜,不一样的,他那个玉葫芦不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
记了好多好多年,刻骨铭心,怎么会看错呢?
那时不过才六岁,她和姐姐混在一群逃荒的饥民里,一次混乱中不幸走散。
她又饿又怕,随着人群挤到了一处破庙,缩在角落里眼泪汪汪。
半夜惊醒,她浑身颤抖着,可怕的梦魇里全是母亲满头白发,鲜血淋漓地挂在城楼上的样子。
她们的母亲也曾是白黎族的圣女,体内流着特殊的蛊血,能驱使百毒,施展巫术,永葆容颜,却在继任族长时,放弃一切,跟着一个琴师私奔去了中原。
那琴师就是她们的父亲,她们并不是从小在南疆长大,母亲没死前,她们一直住在中原青州。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
3
青州城主有一日忽然召父亲入宫弹琴,相随的母亲却被那老城主看上,向父亲讨要。
父亲宁死不允,竟被那老城主残忍杀害。
向来温婉如水的母亲一下像变了个人似的,陡然发狂,满头青丝瞬间变白,凄声长鸣中,无数毒物汹涌漫出,重重围住了宫殿。
老城主吓得魂飞魄散,侍卫们点燃火把,浓烟滚滚中烧得一地噼啪作响,她们的母亲也终究难逃厄运,被万箭穿心,当作妖女挂于城头示众。
姐姐带着她拼命逃了出来,想逃回南疆,投靠族人。
途中却遭遇了大饥荒,和姐姐失散后,她缩在那个破庙里,饥寒交迫,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她甚至听到旁边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围在一起,用饿狼般的目光打量着她,窃窃私语着若连树根都挖完,彻底断了后路时,就将她炖了吃……
天知道她那时有多害怕,疯狂的饥饿将人性泯灭,她不过是别人眼中活命的食物,说不定下一刻就被投到锅子中用沸水煮熟,分而食之。
她想逃跑,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样与日俱增的恐惧中——
他出现了。
一只小小的手,端着一碗满满的粥,一口一口喂入她嘴里,扑鼻而来的久违米香中,不仅温暖了她的胃,更占满了她的心。
是城里的几大世家联合起来施粮赈灾,他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心地纯良,也跟着长辈来做善事。
一片昏沉中,她只看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玉葫芦,摇摇晃晃的,漂亮极了。
他在她耳边柔柔道:「你别睡着,我和你说说话,你就有精神了。
」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不知他的姓名,但那温温良良的声音却在此后许多年不住萦绕在她心底,念念不忘。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死在那个破庙了,根本撑不到姐姐找到她的那一天,更别说回到南疆,做上白黎族至高无上的圣女。
「所以,欢喜,」紫冉的眼眸亮晶晶的,拉起少年的手,「我真的很欢喜,能够再次遇见他,他和我想象得一样好看,声音也那么好听,就和小时候一样……为他做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
4
为他做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紫仪又问了一遍妹妹,紫冉抬起头,目光依旧是笃定而执着的。
紫仪叹了口气,怜爱地抚上紫冉的头,又看向她身后薄唇紧抿的少年,叹道:「就让欢喜跟你一同去吧,姐姐只愿你没有看错人。
」
婚事是秦铮提出来的,他娶她,她放了他们所有人。
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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