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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我能没心没肺地活着。
可一到夜晚,回忆便如一簇簇炼狱之火,烧灼心尖上的皮肉。
眼见着它逐层脱落,我却无力阻止。
每每能做的,唯有捂住胸口,等着那一波疼痛慢慢过去。
或许这世上真得有天谴。
我一离开哲蚌寺,瘟疫便逐渐消停了下来。
也是到了琼结才知道,这场瘟疫其实已经蔓延到了拉萨城外,甚至比我在哲蚌寺街头看到的更为严重。
当时我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胸口一阵冰凉。
不是么?这一切都证明着我的离开是对的,我甚至连后悔的机会都不能有。
甩了甩脑袋,摆掉一连串儿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我顺着脚下的小路行走着,花青色的松巴鞋不停地踢翻石子,碎泥,靴沿儿隐隐一圈铁灰色的脏污。
转出田间,又拐了几条小道,面前山壁隐现,宽阔的视野慢慢地收拢起来。
刚走进小山谷,一股湿润的凉气便扑面而来。
享受地闻了闻这略带清甜的气息,我沿着溪流缓步而行。
溪岸两边还未临花期的的掌叶大黄密密麻麻的,近两米高的长茎,翠绿的宽卵形叶片儿随风摇摆着。
几缕未被山体遮住的阳光投射过来,浅赭色的溪石上落下不住晃动着的碎影。
顺着溪流的方向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巨大的溪石上。
偶尔溅起的水滴扑落在他粗制泛旧的袍子上。
我一愣,连忙跑了过去。
这里虽然是个小山谷,但由于地势起伏比较大,所以溪流很是湍急。
扎西平措严禁我来这儿,但实在喜欢这里的清静,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我还是会偷跑来。
为了不吓到他,我尽力发出最大的声响,脚下的松巴鞋蹬在碎石上,都有些疼了。
可在他身后站定时,他似乎还没发现我。
犹豫了一下,我伸手轻拍上他的肩膀,“普加南,你在这儿做什么啊?”
出乎意料地,加南并没有吓一跳。
他回头冲我一笑,圆圆的脸蛋儿上,一对清澈的眸子亮晃晃的,“阿佳拉,我在编花儿呢。”
愣了愣,顺着他瘦弱的手臂望去,细小的手指正笨拙地揉动着,指下几支白草发出唏唏嗦嗦的响动儿。
白草这玩意儿哪能编出什么花来啊,我不禁心疼地摸了摸加南的脸蛋儿,“好的啊,阿佳拉要等着普加南编出好看的花儿来噢!”
“嗯!”
像得到了肯定似的,加南又回身冲我大大一笑。
我捏了把他的脸颊,面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起来。
加南是村头才吉大婶儿家的老幺。
原本是个伶俐孩子,出生没几个月抱去请寺里的喇嘛摸顶赐福,那老喇嘛说他与佛有缘,将来要收他做徒弟。
这可把才吉大婶儿一家人高兴得欢天喜地。
不成想加南长到五岁的时候,突然发了一场高烧,三天未退,醒来后竟成了痴儿。
才吉大婶儿家本就穷苦,生男儿也是为了有个劳动力。
本想让加南长大些就去出家,一家人也好跟着享福。
可这么一来,希冀反倒成了包袱。
加南的阿爸便愈发不待见他。
才吉大婶儿哭得捶胸顿足,可打那儿以后,她也不怎么管加南了,只推给家里的大姑娘嘎玛来照顾。
那嘎玛自是不喜欢加南,所以从五岁起,加南的日子就过得很苦。
可他只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连自己的日子苦不苦都不懂。
加南今年已经九岁了,其实我觉得他并非真傻,只是智力发展比一般孩童来得缓慢。
可我这么认为,并不能改变他阿爸阿妈的想法。
每每见着他,我都会觉得很心疼,所以也会尽自己的全力去照顾,保护他。
又替认真编花的加南理了理歪七扭八的袍子,忽然发现他的颈上黑乎乎的,伸手将衣襟翻了些开来,竟还有几道红痕。
心下一急,我忙地凑到加南耳边,“普加南,告诉阿佳拉,是不是巴桑他们又欺负你了?”
见他没答话,我便按住了他细小的手指,将他的注意力转回。
加南回头看了看我,嘴边依旧笑咧咧的,“不欺负,加南不疼……”
“那是你自己摔的?”
我皱了皱眉。
可他并没有理会我的追问,径自转过身,又对付手里的白草去了。
知道他并不是太懂我的话,便也没再说什么。
看着那兴奋地忙碌着的小身影,心里顿时一阵不是滋味儿。
因为加南的痴傻,左邻右舍都瞧不起他,所以平时没少挨欺负。
巴桑是村子里有名的地头蛇,神憎鬼厌的那种。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又有些拳脚功夫便为所欲为。
每次碰着加南都对他拳打脚踢的。
偏生加南的感官都特别迟钝,痛了也不哭,只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来回转动着。
村人虽觉得可怜,可谁也不敢得罪巴桑。
有次被我撞见了,我自然很英勇地上去见义勇为了。
谁知巴桑那人不但性格蛮横,还是个色胚子。
老实说,个人认为自己还是有些姿色的。
起码穿越到这儿来以后,我见过的比我漂亮的人,只有玛吉阿米一个。
但我有姿色那是我的事,还轮不到这禽兽来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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