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八二二年秋天的港口是一片忙乱。

卸货的、接人的、搬运行李的,还有不少码头上凑着看热闹的观众。

在人群里,一个穿着宽大的深色大衣的瘦弱少年走了下来。

他孤身一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头发。

他环顾了一圈蒙特勒伊港口,分开人群,往一个带着小姑娘的金发女人身边走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芳汀惊了一跳,转过身来。

“先生,您――”

少年将帽檐往上面稍稍推了推。

“先生?”

他――不,她用属于女性的清亮声音微笑着问。

“柯洛娜!”

芳汀这才认出她来,惊疑不定地对着她瞧了又瞧,“你怎么这幅打扮?”

“孤身出门,作男性打扮会更方便些。”

柯洛娜回答,又低头看了看芳汀拉着的小姑娘,“珂赛特,还记得我吗?”

珂赛特如今完全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她白净、整洁,衣服秀气可爱,曾经在德纳第家养成的那种怯弱神情也消失了。

她抬起头来对柯洛娜一笑。

他们三人挤出人群,柯洛娜问:“市长先生――对不起,马德兰先生呢?”

“他现在改叫冉阿让了。”

芳汀低声回答。

“我听说他将市长的位置辞去了,工厂也卖给了别人?他总还在蒙特勒伊吧?”

“在的。

只是他今日白天要去同法勒那先生交接工厂的事宜,说是晚上便能回来了。”

芳汀多少有些忿忿不平地说,“蒙特勒伊有些人对他实在太忘恩负义、太不知道感激了。”

“可他即使恢复了原本的身份,冉阿让这个人如今也是清白无罪的,他早就拿到特赦令了。

更何况他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为了不使别人含冤入狱而揭露自己的身份呀!”

“谁说不是呢――可恨有些人偏偏就讲不通道理!”

这样说着,也许是过于激动,她又咳嗽了几声。

柯洛娜担忧地看着她:“你的病还没好全吗?”

“不,我全好了!

不用担心我。”

芳汀说,“医生如今只不许我跑动,不许我做些重活。

他完全不必担心,马德兰先生真如对待一个贵族小姐一样对待我!

他什么活也不让我干,若是我想,我可以整日就只陪珂赛特一道玩。

他有时甚至亲自教珂赛特识字。

您说,这样好的一个人,上帝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呢?”

“是啊。”

柯洛娜轻声说,“上帝为什么对好人们这样不公呢?”

她此次回来,是接到了马德兰先生的一封信,详述了事情的始末:他无意间听说有人被误认为是冉阿让,又因偷苹果的罪行被抓。

为了洗清他的罪过,马德兰先生特意赶往数十法里外的法庭,当庭揭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担忧这可能会连累原本在他庇护之下的芳汀母女受人指摘,因此去信询问柯洛娜,是否同意将她们接去巴黎或英国居住。

柯洛娜倒不觉得芳汀和珂赛特会在乎这些,但既然马德兰先生这样说了,她自然不会回绝。

她先向英国寄去加急的信件,同卡顿说明原委,一接到回信,即刻便启程来接她们。

一路她也想过,也许这只是马德兰先生的杞人忧天。

从她的父亲身上她知道,善良的好人总是倾向于将责任过多地归于自己。

到了蒙特勒伊,她知道了:事情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么好。

仅仅为了“他当过苦役犯”

这句话,大家便几乎把他完全遗弃了。

他从前作的一切好事,不到两个钟头,也全被遗忘了。

人们在街头巷尾说着他原本的名字:冉阿让,说着那些他们并没有见过,实际上也从不曾存在的种种恶行。

整个城市里还念着他的好处的人,虽然有,也不敢将这种感激表露出来,唯恐被人一起指摘为罪人的同党。

真正还追念他、尊敬的只有那么四五人,包括给他看过门的老婆子,也包括芳汀和珂赛特。

柯洛娜同她们一路走来,在街上便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

这几日工厂不开工了,街上的闲人便格外多,有些女工甚至公然用手对她们指指点点。

芳汀目不斜视,只是昂着头,拉着珂赛特往前直直走着。

但她们走到一半,被人拦下了。

拦下她的是个原本在工厂里就嫉妒芳汀的女工,看见芳汀被赶出工厂后她得意了一阵子,但芳汀得到救济之后,她又开始不平了,觉得这样一个放荡堕落的女人,不应当有这样好的命运。

“芳汀!”

她得意洋洋地拦在路上问:“那个苦役犯才刚刚被揭露出来没多久,你又泡上了新的姘头吗?”

芳汀脸涨得通红,柯洛娜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冲那女人冷冷地望了一眼。

她撒娇时可以甜美可爱,扮作男装、严肃起来,那种凌厉的神情也是骇人的。

女工被震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柯洛娜向她逼近一步,她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去,将路中央让了出来。

柯洛娜领着芳汀和珂赛特才走过去了。

他们进了花园的小门,女工才冲着三个人的背影,愤愤地吐了一口吐沫。

“呸!”

她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