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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午的时候遇见一位年轻母亲,说她孩子得了猩红热,却筹不出钱来救命。

您也认识那个孩子吗?”

“这儿的医院里并没有一位得了猩红热的孩子。”

马德兰先生问,有些惊异,“你遇到的母亲是谁?”

“我不知晓她的名字。

她衣服很破烂,戴一顶灰色的小扁帽,几乎没有头发。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因为凑不出钱,正打算将牙齿卖给广场上那个牙科医生。”

马德兰先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话,并不因为她是个小姑娘而有分毫的轻视。

他原本和蔼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了。

“你记得她住在哪儿吗,或者在哪儿遇见的她?”

他弯下腰问她,“可以带我去吗?”

“您要惩罚她吗?”

柯洛娜问。

“不!

在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受苦的人都是我的责任,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她。”

柯洛娜于是带着他往曾去过的路上走,这些路虽只走了一遍,她却已经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弄错。

将要走到那栋小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来问:“您向我保证,是真的要帮助她吗?”

“我对着上帝起誓,帮助这城市里一个受苦的母亲是我的义务。”

“无论她是怎样的人?”

“无论她是怎样的人。”

“哪怕您曾经把她从您的工厂里赶出来吗?”

柯洛娜问。

她密切地注视着马德兰先生,看到他的眼中透露出真切的震惊。

“倘若这样,那就更加是我的罪过。

她和她的孩子都将成为我的责任。”

他严肃地承诺道。

柯洛娜经的世事还少,也并不把人往坏处想,见他这样三番两次保证,就放心了。

她带着马德兰先生进了那栋小楼,正巧不知哪一户的一个女人拎着水桶出门。

马德兰先生便向她问道:“您知道这楼内有一位光着头的年轻母亲吗?”

“啊,您要找芳汀!”

那女人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回答道,“她住在第三层的左边。

那是个放荡的姑娘,人人都知道。

我们早就说,她哪天一定会惹上什么麻烦!”

马德兰先生只是摇了摇头,旁边的柯洛娜却几乎浑身一抖。

芳汀!

她下午遇到的那个母亲就是芳汀!

她在巴黎找了这个名字几个月,不想却在这儿突然碰上。

她内心激动得发抖,开口时却十分平静,带着点天真的好奇:“您为什么这样说她呀,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唉呦!

这种丑事,说出来可不是你这小姑娘能听的。”

那女人说。

她朝马德兰先生倾过身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实际上却仍旧足以让柯洛娜听见,“她没结婚,却在外地偷偷养了个孩子!”

柯洛娜受到的教育足以让她明白未婚生子是不道德的,可她却不懂为何这就足以让人对这样悲惨的苦难无动于衷、乃至幸灾乐祸。

说到底,是她先已见了芳汀一面,先对她生出亲切感,于是就觉得这幸灾乐祸的女人面目可憎。

马德兰先生客客气气地止住了那女人原本还想说的话,送走了她,又转向柯洛娜:“现在已经晚了,如果你放心,我可以将你先送回旅店,好令你父亲安心。

或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同我一起上楼,去见那位芳汀女士。”

“我同您一道去。”

柯洛娜毫不犹豫地说。

都到了这一步,她才不肯就这样转身回家呢。

马德兰先生于是便牵着她的手上了楼梯。

楼梯又黑又窄,容不得两人并行,他不得不侧着身走路,很是不便。

上到二楼,柯洛娜才意识到,马德兰先生是怕她个子矮,在楼梯上绊倒。

他们到了三楼,敲了门。

门开了,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妇人。

她瘦得仿佛只有一把骨头。

“请问芳汀住在这儿吗?”

马德兰先生客客气气地问她。

“芳汀在隔壁。”

老妇人带他们进了隔壁的房间。

房门没锁,屋里家徒四壁,已经没什么能够偷的东西了。

芳汀呆呆地坐在床边,那个手绢包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腿边。

芳汀看见玛格丽特进来,还带着笑,再看见后头的马德兰先生,立刻转为了满脸怒容。

“哈!

市长先生!”

她说。

柯洛娜还从没在蒙特勒伊听见这几个字被挟带着这样的怨毒吐出来,仿佛芳汀想要把这个名字一口啐在马德兰先生脸上似的。

她紧接着又看到了自马德兰先生身后钻出来的柯洛娜,似乎是为了她,她才尽力没有将这种想法真正转化为行动,在市长的脸上吐一口吐沫。

“啊,好小姐,是您!

一定是我看错了,您怎么会和市长一起进来!

您可不要被这人给骗了,这个鬼市长,这个老流氓市长是一切的祸根。

他听了那厂里一些胡说八道的娼妇的话,就把我撵了出来。

那还不算混蛋!

把一个做工做得好好的穷女人撵出去!

从那以后,我赚的钱就不够了,一切苦恼也都来了。

我每天缝十七个钟头,只赚九个苏!

我还有个孩子,我还欠着那户人家好几十个法郎。

您说说,我该怎么办?这让我怎么活,让我的孩子怎么活?――而您,市长先生,您是还嫌我的苦受的不够,还嫌我活的不够难吗?您是非要将我赶出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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