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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当日晚上,葆君掩面哭哭啼啼地跑回梦蕉园。
进了房间,她爬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坐在窗下,正拿着镂花纹云黄杨木鸾篦梳头,瞢然见妹妹跑进,心里登时一惊。
我放下梳子,走近葆君:“妹妹,你,你怎么哭了?”
葆君痛哭不止,不论我怎么哄宠,也无济于事,我顿觉心凉而麻。
我再次问:“究竟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葆君穿着一身整洁的半墨薄绸绣牡丹长衫,脚上是紫罗兰垂流苏筒靴,我当即明白,她应该是出门约会了。
但转而又想,她怎么会哭哭啼啼地跑回来?难道王瑞贺欺负她了?我心里忐忑不安,一颗心脏在剧烈地怦怦乱跳,脸上、额上沁出一抹虚汗。
我蹲下身,倚近葆君,轻声询问原由。
只是葆君一动不动地爬着,头发凌乱,身子颤栗,一只雪白鸳鸯枕上也溻湿了泪水。
我往窗外一望,庭院阒然无声,几颗星斗散布在窸窸的夜空里,院里有春风吹拂,丝质的窗帘微微摆动。
葆君还没站起身,一阵蹜蹜的脚步声随之传来。
“葆君你听我说。”
王瑞贺气呼呼地大步踏门闯入,道:“葆君,你一定要听我说呀,我是清白的、无辜的,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今生来世也如此。”
我吃惊地望着他们,满腹疑云,问道:“瑞贺出什么事了?”
王瑞贺难过之余,一皱眉头,把手上拿的十二金钗连环画册递给了我:“姐,你瞧,只因它,她就——”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瑞贺便告诉了我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葆君一直希望得到一副精美的十二金钗连环画册。
但是在芙蓉镇街上,前前后后十余回,也没有买到。
两天前,她把烦恼告诉了王瑞贺。
王瑞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帮她找到一册。
谁知晚上,王瑞贺约她去竹茅楼。
到了竹茅楼,葆君发现他居然同女工打情骂俏,那女工是芙蓉镇人士,长得端庄秀丽,与王瑞贺哝情哝短,甚为投机。
她看出其中眉目,断定王瑞贺与女工关系暧昧,于是忿恨地跑出竹茅楼。
王瑞贺一路告饶、跪求,终无济于事,最后径直追向了梦蕉园。
我听完他的讲述,愁怀顿开,打消了心里所有顾虑。
王瑞贺轻轻取过葆君的手,合在他的掌心上,软语温存地说:“你直是个醋坛子,酸味冲鼻。
也难怪哩,我们心里都惦念着对方。
沙棘花与我无任何瓜葛,我们清清白白,绝没有一丝卿卿我我之意,你要相信我啊。”
葆君使劲一甩手,嘟哝地说:“我一直以为我们能不求同穴也求同死,我不顾家远路遥委身于你,你知道吗?”
王瑞贺用手捶头,悲喜交集地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们恩爱情长人人皆知,你千万不能对我有误会和偏见呀。”
葆君蓦然坐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眼睑泛红:“你……你鄙慝无耻,骗人,你根本是鬻矛誉楯,自取其咎。
我明明看见你和她眉来眼去,画册也是她人之物,你竟拿它做人情送给我,是何道理?”
王瑞贺似是百口莫辩,急绿了脸,再次抓住葆君的手,带着一丝内疚的口吻说:“这本画册确实是她买来。
是我无能,没有给你买到。
是我不好,可你为什么偏不信我?”
俩人正红着脸一阵推搡埋怨,“哗拉”
一声,墙上【黛玉藏花】图莫名其妙地被震落。
葆君和王瑞贺顿时骇了一跳。
葆君满肚委屈,正无处发泄,将好拿起那副画,双手一扯,“哗”
一声,扯成了两半,接着,又一扯,东一扯西一扯,生生将那副画撕扯成一堆废纸。
王瑞贺同我满脸惊怵,表情木讷地望着,哭笑不得。
葆君仍然不解恨,两脚狠踩一堆碎纸,咒骂道:“你们两个狗男女,在我眼皮底下眉来眼去。
让你撒谎——”
王瑞贺见情势不妙,抓住她的手膀,苦苦哀求:“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向天发誓。”
王瑞贺伸出两指,有模有样地继续说:“今生今世,我忠诚于葆君。
不背叛!
不离弃!
不撒谎!”
葆君不罢休,一甩胳膊,恨声道:“谁要你发誓?你是个狗囊包。
哼!”
王瑞贺见她不买帐,像作演一般,跪地求饶:“请你相信我,我没有做错事,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不会骗你。
葆君,原谅我吧,下回再也不敢了。”
我望着他俩,心里波澜迭起,觉得滑稽无趣,推门走出房外。
我来到花香萦梁的回廊上,扶栏观望渐渐冒出池面的荷叶。
月光静静地照满池塘,袅袅撒落在我身上。
廊上的黑瓷缸中,一树海棠枝繁叶茂,碗沿大小的花朵开得红彤彤的,像一枚枚石榴。
我想起一首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静坐栏边,心里茫惑失迷。
将要返回梦蕉园,隐约听见一阵嘤嘤之声。
我回眸一望,转廊边的鸳鸯亭里,一个女孩背坐而泣。
我正犹豫是否近前探望,一个粗声喝哄的男音传来。
我凝眸一看,原来是女工单卉,和从竹茅楼出来的男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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