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坐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有细小的絮在月光中下坠,下雪了。

我蓦地起身。

门外有声音。

我披上衣服,悄悄地下了床,摸着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床的一侧隆起一个山包,随着呼吸的频率规律起伏。

我屏住呼吸,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外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投在地面上。

那声音时隐时现,变大了一些,似乎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在下一个拐角处。

我咽了一口口水,悄无声息地往拐角走,就在下一个拐角。

越来越近了,好像客厅里有忽明忽暗的光亮,是电视还开着吗。

拐过下一个拐角,电视在黑夜里开着,没有节目,只有满屏的雪花,和「沙沙沙」的忙音。

簌簌抖动着黑白两色,正像往日的暴风雪。

一切就在寂静的午夜里发生。

电视的对面,美雪背对着我,正端坐在沙发上静静观看。

我想要后退,腿脚却不受控制,向那披着长发的背影走去。

这一段路好像很长。

美雪忽然有了动作,她抱着怀里的枕头,轻轻摇晃。

「阿松。

」她轻声说。

我停住脚步。

「如果爸爸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她轻轻笑了一声,继续说:「如果爸爸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呆立在原地。

「那就不要了,有妈妈永远陪着你。

」她温柔地答道。

是母亲的声音。

电视上满屏的雪花沙沙抖动,美雪抱着枕头,慢慢站起身,朝着我转过来。

她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捂住嘴后退了一步,「你、你是……」

「阿松,你不认得我了。

」是母亲的声音。

那天在树林里,在雾的尽头,父亲怔怔地看着我,含混不清地嗫嚅着什么。

往日重现,他的口型放慢,我看明白了。

父亲说:「我没有救回她。

「十六年前,美雪就死在了暴风雪中……」

「我救回来的,是和她长得一样、声音一样的另一个人……」

7

母亲曾给我讲过山魅的故事,大概是时间太久远了,我只记得大概。

雪山上的山魅,从不主动害人,但喜欢恶作剧。

它会模仿声音,乔装打扮,以及致幻。

它在冬天模仿鸡叫,引诱人出去捕猎,人看见远方有鸡的影子,却始终追不到,最终在雪中越走越远,直至迷路。

迷路的人饥寒交迫,恐惧非常,于是山魅为他制造了幻象,幻象中有家人,有暖炉,有丰盛的晚餐。

他就在与家人共进晚餐的温暖时光中,微笑着死去了。

「要小心山魅的晚餐啊。

」母亲帮我把被子盖好,走到门口,「阿松,你现在是大孩子了,以后要学会自己睡觉。

「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从明天开始,你晚上再怎么叫妈妈,妈妈都不会来了。

」母亲关上我的房门。

……

「十六年前,美雪就死在了暴风雪中……」

「我救回来的,是和她长得一样、声音一样的另一个人……」

……

我明白了,父亲那一天在雪山工作时,遇见了真正的美雪的尸骸。

那么这么多年,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是谁呢?

那么——那么——

那么母亲关上我房门后的无数个黑夜里,搂着我、哄我睡觉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阿松,你不认得我了?」美雪朝我走来,「你忘了,从你五岁开始,她再也没有来过你的房间。

每一个夜晚,你都是在我的怀中安然入睡的啊。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便倒在她怀里。

她带着我走去沙发上,搂着我轻轻抚摸,用哄我睡觉的声音同我说话。

我在她怀中不停哭泣,我说:「是你做的,是你带来了雪崩……」

暴风雪降临的夜晚,被抢走的父亲,死去的母亲、哥哥和姐姐,失去的家……

「不,」美雪说,「是你。

「不是我!

」我拼命摇头,想把那些逐渐回归的记忆抛出脑海,可那些记忆却越发清晰,「不是我!

是你害的我,是你——」

可是啊,山魅是从来不会害人的,它只会蛊惑人——

暴风雪来临的前一夜,她正是这样搂着我、哄我入睡。

她在我耳边低语:「爸爸明天就要走了,阿松。

「如果爸爸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妈妈,你不要难过……」我在梦中回答她,「如果爸爸不想再回来,明天就不让他走了。

「是啊,阿松,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妈妈,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那一夜,我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出房间,走出家门,走过那一排风干鸡的死尸,来到了车库。

「阿松,远一点吧,」她说,「这样才不会被爸爸发现。

我们去山顶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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