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想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

我意识到父亲的倾诉欲,但没有回应他,我只是看着雪山。

「以前我就遇见过登山者冻死的尸体。

他们脸色灰白,结着冰霜,冻僵了,却笑着。

这感觉很诡异,也很绝望。

」

「为什么绝望?他们死得很幸福。

」我说。

「因为他们无法摆脱温暖的幻象,这种无力是非常绝望的。

」父亲继续说。

「如果摆脱了幻象,清醒过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在残酷的冰天雪地中,没有人能摆脱那种幻象。

他们会沉陷在虚幻的温暖幸福中,甚至脱掉衣服,让死亡的进程加速。

」

我沉默了。

当年我之所以爬出雪层,是因为听见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她喊醒了我。

「十六年前,美雪来登山,她在我们家歇了歇脚,就继续往上爬,结果下了暴风雪。

当时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不想再多一具那样死去的尸体,于是去找她,把她救了回来。

」父亲说。

「那时我没有想过,后来会爱上她。

」

我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我知道自己非常失职,但那灾难也不是爸爸造成的。

现在爸爸在雪山上,几乎每一天,都能发现新的尸骸,每发现一次,我就想起当年你妈妈、哥哥和姐姐从雪中挖出来后的样子。

」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我现在能做的太少了。

我能做的,只是把我们家的房子重新修好,布置得和从前一样。

希望他们的灵魂可以在家中安息。

」

「阿松,一会儿爸爸去工作,你就到家里坐坐,看看是不是和原来一样。

」

父亲在家门口把我放下了。

我看着这间屋子,确实和当年如出一辙。

家门口的一串长绳,是曾经用来悬挂风干鸡的。

家中的装潢布置也近乎一样。

仿佛下一刻,妈妈就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口砂锅,放到小桌上。

姐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状跳起来,「妈,我还写作业呢!

」

仿佛下一刻,哥哥就会拿着手电从车库中走出来,走进家门,说:「柴油没有了。

」

我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盖好毛毯,抱着自己的身体,期盼着醒来就是这样的温暖场景。

可是再次睁开眼,屋内光线暗了,冷冰冰的,窗外的天已近黄昏。

我走出家门,眺望远处的天空和密林。

丝丝缕缕的晚霞漂浮在空中,雪山的那一侧映着霞光。

倦鸟低低盘旋了一圈,飞入林中归巢。

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我迈开脚步,坚定地往里走去,并凝神每一个细微响动。

不知走了多久,雾的尽头依稀出现了人影。

我终于喜极而泣,脚步越来越快,奔跑起来。

离那人影越来越近,雾气渐渐散去,我停下脚步。

是父亲,他直立在那儿,闻声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我。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嗫嚅着什么。

我没有听清。

天已经黑了,我跟着他上车。

下山的路上,他不再说话。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话。

6

关于父亲为什么患上失语症,我和美雪都没有头绪。

一整个寒假,我带着父亲走遍各大医院。

医生们总是问:「你爸爸那天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工作是运送雪山上的垃圾。

那天他在工作,我在曾经的家中睡了一天。

父亲如同被抽离了魂魄,已然无法工作了。

美雪精心照顾他,每天同他说话,看着似乎很关心,从她眼中我却看不见感情。

一直如此,从六年前到现在,她看父亲的眼神总是淡漠的。

而每当她出现在我的目光尽头,每当她站在下一个拐角后注视着我,我才觉得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父亲每天坐在家中,看看做家务的美雪,紧紧盯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便看向别处。

这种状态持续一段时间后,某一天晚上,父亲哭着来到我的房间,说什么也不想和美雪一起睡,他在害怕她。

此后的每一个晚上,在我的房间里,我都掐着父亲的肩膀,逼问他:「那天你看见了什么?」

「在树林里,你跟我说了什么?」

「为什么害怕她,她是不是有问题?」

问到最后我也魔怔了,我问父亲:「是不是她害的?是不是她害了我们全家?」

父亲每次都流着泪,张着嘴看着我,全身都在用力,似乎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任凭我怎么摇晃他的身体,他最终都说不出口。

像是说出口后,他的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这一晚,父亲用尽所有力气,终于大着舌头挤出两个音节,「回……家……」

我愣了片刻,泪流满面,「好,爸爸,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

多日神经紧绷,我已身心俱疲。

我把父亲哄睡下,也睡了过去。

我果真长大了,曾经在幼年时期,如果没有母亲在,入睡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我沉入梦乡,到了半夜,却因为细微的响动,醒了过来。

身边的父亲沉睡着,没有动静,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时隐时现。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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