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地方官员,便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亲去粥棚盯着下面的人布施粥食与赈灾银。
叶小将军每日亦如是,他的任务是确保我的安全,自是要跟着我在外奔波。
我以为他会就此恨上我,却没想到他对我的态度竟日渐好了许多,刚出发时藏都不藏的厌恶一扫而空,还常常留饭食给我。
回京复命那天,百姓们自发地等在路的两侧,齐齐跪在我的马车前,声泪涕下地高喊着感谢之词。
感念之声震耳欲聋,我掀起帘子一角,望着这些百姓,眼眶不由微微发热,逐渐模糊。
于百姓而言,能在这样的天灾里侥幸活下来已经是万难,倘若再遇到些鱼肉贪官那便真是没有活路了。
这是父亲和哥哥常说的,如今我才算是亲眼得见,切身体会,更觉不易。
看到无数百姓衣着破烂,脏污满身,抱着已经饿死的孩子痛哭,为了一块能啃的树皮大打出手,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人随处可见,痛苦呻吟遍地,我不由想起少时我在书上看到百姓遇灾时民不聊生的模样。
那时我指着书上触目惊心的文字,昂首对哥哥说,我以后也要做大官!
作为百姓不再吃苦受罪的好官!
哥哥只是笑笑,摸着我的头鼓励,要我努力读书,他信我以后一定可以的。
后来我闷在宅子里,如抽干精神的木偶般,将情爱看做了天,为夫君冷眼心伤,变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而今一遭,让我忽然惊醒。
世道艰难,我却偏要以蝼蚁之躯抵抗,抵抗世间险恶,澄清风骨之人身躯,为百姓,为我自己,为天下千千万万个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奈困于后宅蹉跎的女子。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我曾险些弄丢的初心和勇气。
6
叶玉书骑马在前,一派风流,在跪谢之声中微微转身,敬佩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又蒙上一层疑惑神色。
我冲他笑了笑。
他却猛然转头,驾马跑出去老远。
沈砚文说,叶玉书对他大有意见,要我提防些,可相处下来,我却觉得叶小将军还是蛮好的,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十恶不赦。
像我那日在朝堂上看到的一样,虽是武将,却一身文人气息。
刚踏进沈府大门,丫鬟就将我引到了正堂。
沈母端坐中央,笑得像一朵花儿似的,脸上的皮都略微展平了些。
与站在她身后的沈砚文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对比鲜明。
难看程度,在看到流水似的赏赐和嘉奖诏书时达到了顶峰。
我从未觉得,我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这辈子还能丑成那个样子。
早在回京之前,赈灾一事就传回了京城,更是有地方官员纷纷上折子,称赞钦差有大智慧,实在是难得的好官。
京城里早就对沈砚文这个名字,夸了个遍。
与之前的风评,可谓是大相径庭。
从前沈砚文这个名字几乎是用来骂人的,钻营,自私,谄媚,没有文人风骨等,皆是冠在沈砚文名字之前的定语,几乎没人不嘲笑他借着岳家踏进官场,却在岳家出事后迅速撇清关系将发妻囚禁,向陛下表明自己大义灭亲的决心一事。
江南一事,倒是叫人刷新了看法,赞声一片。
沈砚文黑着脸,一步一停地将我拉进了房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我不明所以,转身离开之际,一句「对不起」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愣了愣,没太明白这句对不起是何意。
身后声音传来,嗓音疲惫,语气歉疚:「对不起,是我从前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我低了低头,看向了他蜷着的膝盖,鼓鼓囊囊的,不用问我也知道是什么,加之他走路时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我了然。
刚进门时我就听到丫鬟们议论,说夫人每日都要在祠堂里跪上四五个时辰,老夫人时常连饭都不给她吃,残羹冷炙便是对她恩赐。
好好的一个丞相千金,现今竟夜夜睡在柴房里,叫人不免唏嘘。
大人归家,夫人总算是能回房间睡了,深秋寒凉,再在柴房睡些时日,恐怕等大人回来时,只能给她收尸了。
休妻不成,反在沈家赖着,恐怕惹得沈母更厌烦了些,再加上他明里暗里护着轻荷,估计是要把这膝盖跪烂了才算。
我笑了笑,对上他的目光,非常大气地回应,「没关系,这都是我这个妒妇贱人该受的。
」
反正现在跪的双膝青紫走路不稳的人,又不是我。
好听话谁不会说。
眼看着沈砚文的脸由黑转白,再转青转黑,想要牵我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我冷笑了一声。
转头离开。
江南一事办得圆满,「沈砚文」的风评渐渐扭转过来。
有许多棘手的事接踵而来,多是些得罪人的差事,要保民生利益从根源解决,便要将一些手握重权的贪官蛀虫们得罪个遍。
为官者,谁愿意拼着自己的前程如此?
可为官者的己命,本就该是为民生福祉,不惜得罪重臣,拼上前程的啊。
我不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