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得光滑,石缝里有稀稀疏疏的青草,石头下面有忙忙碌碌的爬虫。

我的袋子口被撕扯开了,洗衣粉撒了一大片,在小水坑里聚起一堆堆透明的泡沫,鲜亮的外壳满是泥沙,头顶是烈日,眼前是没有边际的海。

我崩溃了,这是作为我前半生荒唐的惩罚。

大海是个无情且高傲的将军,肆虐过我之后,将我永远的禁锢在这片荒芜的岛上。

在辽阔的海域上,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孤岛,又囚禁着多少像我一样的。

我以为曾经我是纸醉金迷,现在我才明白。

真正处于高位的存在,就连一时兴起的肆虐,顺手掳来,也就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理应留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静静的等待死亡,等待在暴烈的阳光下干瘪。

大海无心搭理我,它有着无数的爱人,包裹在它蔚蓝的怀里。

我这个洗衣粉界的富二代,在这里比野草都不如。

遇到金丝内裤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放弃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我学着如何用残破的袋子口唱歌,尝试如何与路过的鸟儿聊天,虽然它们从不理我,但并不耽误我聊天的兴致。

我躺在石头后面,从抗拒到主动拥抱阳光。

我的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但在那之前,我会尝试着让自己舒服一点。

有时候爬虫会尝试靠近我,但我虽然已经是一袋被撕开的洗衣粉,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接受。

我接受大海偶尔的看望,接受烈日夺目的包围,接受伺机而来的咸湿海风。

因为我无力反抗,也无法反抗。

我看着爬虫在我身体里挣扎,逐渐死去。

杀死一只活物,在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或许是我最后一点自尊,仅存的一丁点儿自爱。

我努力让自己快乐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但也不知道该怎么结束漫长的生命。

小岛上来了一个人类,他狼狈的躲在岸边的石壁后面,找来一点儿树干,抖着手用打火机点了火堆,靠着石壁瑟瑟发抖。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人类了,我看着他脱下潮湿的衣服,在火堆上烘干,黎明的时候,他穿上烘干衣服,拿起放在旁边的金色盒子,几次拿起又放下,犹豫数次之后,还是咬牙打开了盒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

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金丝内裤,那么干净,那么美丽。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内裤,或者说,我从来没见过真正尊贵的衣物,它那么高贵,那么耀眼。

那个人类并不爱惜它,他很少洗澡,所以,它工作得很痛苦。

本来已经古井无波的心,陡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怜惜与愤怒。

它那么娇弱高贵的内裤,应该住在顶级的豪宅里,有最顶级的护理液陪伴。

而不是在这荒芜的孤岛上,委屈的工作着。

护理液家族,那是真正高贵的家族,它们才是顶流社会里的传说,我的家族虽然有些名望,但和护理液家族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尽可能温柔的对待它,尽我所能去呵护它,给它唱歌,替它遮风挡雨。

在洗衣服家族中,当身体里的粉末全部用完的时候,我的灵魂就会进去休眠,直到下一袋适合我的洗衣粉诞生,我才会在新的身体里苏醒。

曾经我迫切的希望大海冲刷掉我所有的粉末,把我从这场囚禁里解救出来。

而现在,我每天想的就是少一点,多维持一点,有金丝内裤在身边,哪怕忍受屈辱,被一直囚禁也没关系。

无妨自尊多少,但求爱我长久。

但很快,它就被人带走了,那个人类等来了救援,我最后一次拥抱金丝内裤,倒光了所有的粉末。

我看着直升机逐渐高飞,在石滩上唱起歌来。

我的裤,等着我,我会很快来找你。

意识再次苏醒的时候,我在一家家具城里,一扇被退回的黄花梨卧室门正在跟它的同伴讲它在前任主人家上岗的故事。

疑似有点大病的总裁主人,

操着一口流利方言的美国进口洗衣机,

每天歌颂一遍主人的文化沙发,

以及一条爱上雕牌洗衣粉的意大利手工制作金丝内裤。

黄花梨门讲得激情澎湃,涛涛不绝。

我在旁边听得精神恍惚。

我的裤,是你吗?

黄花梨门看见了我,立刻兴致勃勃的问认不认识内裤口中的那袋雕牌。

我没说话,反问它怎么被退回来的。

黄花梨门无所谓的说,总裁吐它身上了,嫌弃它不干净,所以退掉了它。

黄花梨门曾经也是个风光无限的存在,满身镶嵌的南非顶级钻石,也曾经是家具城最闪亮的一颗星。

现在它身上的钻石已经全部被取下来了,满身坑洼,据说准备二次加工,以后做一扇普通的卧室门,到一户普通的家庭去。

家具们唏嘘不已,黄花梨门却并不难过,直言平常心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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