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月白色袍子。

这个人侧面鼻梁起伏如山峰,飞眉入鬓,仿佛游魂,自火光之中翩然而来。

我适时地倒在他怀里,血终于慢慢地从口鼻之中涌出,好吧,其实我撒了一个谎,为保万无一失,桌上也被放置了烟雨木,而我蒙着面纱只不过会延缓毒发的时间而已。

「沈长恒,假如我没有死,你会不会娶我?你喜欢我么?」

「掩住口鼻,我带你走。

「别白费力了,我这毒八成解不掉的。

」我说,「你当刺杀皇帝那么容易?」

他的眼中一下子又变得湿漉漉了。

我就像许多年前还是甄家二小姐那样冲他撒娇耍赖,「你是不是厌弃我了?你不敢看我。

沈长恒,听说你这些年一直未曾娶亲啊?快,我命你说,沈长恒喜欢甄宝林……」声音颤抖了一下,我拭去嘴角的血,语调低微下去,「沈长恒,求你,骗骗我也好。

「我不会让你死。

他只说这么一句,我很是失望。

「嫁娶乃大事,我要你穿上嫁衣,你想听的话我会在洞房之夜亲口说给你听。

5

我令小婵扎的纸鸢派上了用场,其实一开始我就在赌,每一步赌失败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然而,当我二人摇摇欲坠却平安落地时,我忽然痛快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已。

「你笑什么?」

「沈长恒,你完了,我居然没死,你得娶我啦!

」我冲他大笑,他亦回握住我的手,「幕僚义军已然纵火烧了不夜城,我带你去就医,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然而,他怀抱着我跑出了宫门的时候,一群人却慢慢转过头。

我见过这些脸庞,几日之前,是我亲手打开铁笼放他们走的,可是,他们为何还等在这里?

「贵妃娘娘,别来无恙。

」其中一个人用血红的眼睛盯着我,「听说你被老皇帝株连九族,却还是进了宫,真是……哈哈哈哈…….」他嘴里发出恶毒的笑声。

我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沈长恒,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误解有千百种,我早就被锤炼得无所畏惧了。

「说我贪慕荣华、忘祖忘宗随你们吧,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走?」其中一个人笑了两声,然而他的脸上伤疤横亘,看起来分外可怖「你要我们这些怪物走去哪里?原本,我们可以入宫,可以得到更多的赏赐,可以不被更多人观赏取乐,全是因为你……」

「现在,我们什么都没了,无家可归,连祖坟也不能入,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全是因为你。

——全是因为你。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人,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眼中灼热燃烧的仇恨,一步,两步,烟雨浓随着气结于心而发作,一大口血抑制不住地喷出来,父亲被推到闹市问斩的时候也是这么绝望吗?

那个他效忠的王朝,那些他庇护的百姓,那些受他资助而考取功名的寒门子弟……

远远地有厮杀声传来,大概是那些幕僚的援军突破城门来逼宫了,那群怪人同样冲了上来,衣袂飞旋之间,我被沈长恒牢牢抱在怀里,他对我说,「宝林,不要看。

」嗤的一声,是皮肉撕裂的沉闷声响,他的怀抱逐渐被温热浸润。

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原来绝望到极致什么话也说不出,我只是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捂住他的伤口,那些人的拳脚落下,周遭是兵刃相接的声音,然而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只能看到从他唇齿间溢出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淌,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眼前,低声道,「别怕。

宝林,三年前我没有保下你,今日便是赌上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的。

周遭火光大盛,喊声震天,越来越多的援军涌来,那些兽人终于被倾数绞杀。

我的手触到了温热的潮湿,眼前的一切都已不真切,感受到了四肢百骸里涌上来的疲倦,就连开口也有些费力,目光拼命逡巡,盯住为首的将领。

「求求你,救他。

」我泣不成声,「将军,救他。

「宝林……别哭。

」他闭着眼睛如是道。

「我最见不得你哭了。

6

上京虽经历了一场战乱,然而不过半年时间便繁华如初,新朝换旧朝是常有之事,所谓王朝更迭也不过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

「这义军攻入皇城之后呐,才用了三五日的功夫,这得靠沈大人运筹帷幄。

自然,小声斗胆说一句,这船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畅春楼说书的竟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先生,虽年纪不大,然而却对历朝史实十分了然于胸,兼之青袍纶巾、容貌清丽,言谈自若,次次说书无不宾客满座。

「听说,这沈先生也在那场大火中烧毁了大半张脸,所以自此以后便不以真容示人了?」

「啊,那倒是可惜。

「可不是?年轻时惊才绝艳、名冠京城的状元郎啊。

没人注意到,说书的女子微微敛容,黯然之色飞快掠过眼底,转眼间恢复了平静,「诸位所言不假,这民间传闻沈长恒死了、逃了都是捏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