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位高权重者皆如此心硬,还是就季霏玉从来无坚不摧,她竟在这样的关头笑出了声。

她夸我:「好聪明的奴才。

6

那晚季霏玉说,是我救了她。

毕竟她体虚至此,吸些烟气都够要命的了。

她问我作为报答,想要些什么。

当时我也不过十七岁,饶是听了许多宫闱秘事,亲眼见了这些还是怕得很。

所以我说了和后来林贞给我说的同样的话:「娘娘,奴才想求一个平安顺遂。

那是季霏玉第一次触碰我,她伸手,居高临下,轻拂了拂我的额发。

那之后,她便把我安排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何昭仪处。

承她授意,说是要我清闲些好好养病,是故何昭仪纵有些跋扈的性子,终究不曾为难过我。

胡思乱想着,我便带着白芍到了御膳房。

正巧季统领交班,顺道来领皇帝赐他的菜。

季统领季君乔,便是季贵妃的弟弟。

虽是庶出的,但两人常来常往,看着很亲近。

我一眼便看见了他腰间玉坠子上的石青色络子。

我没敢相认,候得远远的,等那个霞姿月韵的青年人走了,才往屋里去。

御膳房管事的郑公公,和我在御林军当差的三弟相熟,很快便命人给我备齐了物件。

郑公公还来与我搭话:「姑姑屈才了,担着位房门冲哪儿开都不知道的主儿。

咱哪个不是看着你的面子,才肯配这些东西的。

我把一点碎银子塞给他,笑说:「烟柳轩的门冲南开,郑总管得闲了总要来转转才好。

他提起我前些日子,给陶妃宫里的江公公送的玉络子。

我顺他的话,说给他也打一个。

我顿一下,刻意凑近他:「奴才给郑总管打个更好的,您待我总是更亲些的。

郑公公果然笑开了,顺手端了碗燕窝粥赠我。

这些人,只要有机会,就得踩着旁人显一场威风。

进了宫就没了家,没了家就没了根,人和人之间,自此只分高低贵贱,不分远近亲疏。

临走时,秋风萧瑟,郑公公对我说,最好还是瞅准了机会回季霏玉宫里去。

他还说:「方才季统领来,还同我打听姑姑呢,怕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他暗暗指了指东北方皇后宫的位置。

季霏玉与这位新后斗了许多年,终究没能抢到宝座。

这个郑公公长得像庙里的笑面佛,话里话外听着都在为我着想,可我知道,他内里是个狠厉人。

那么多妃嫔,无缘无故一身病,谁知道是真在「犯冲」,还是吃坏了东西。

罢了、罢了。

我又何故想这些。

7

林贞很勤快。

来月事的第三天,刚能挣扎着下地,就去练舞了。

后院放着一面旧鼓——那还是一个昭仪不要了的,被我们千辛万苦地搬回来,放在老柳树前。

纤腰不盈一握,她身上有着宫里女子少见的清俊气质。

才舞了一小会儿,她的脸色便发白了。

饶是忍着痛,她还是扯出一抹笑问我:「月梁姑姑,我跳得好看吗?你说,若皇上看了,他能喜欢吗?」

我想了半晌。

「自是好看的,较之宫里的舞姬都好,」我想起从跳舞的宫女被提拔上去的那几个美人,安慰着她,「皇上若看了,自然会喜欢。

她累得喘不上气,定定地站在鼓面上,枯了的柳叶依偎在她的肩头。

「月梁姑姑,你是见过皇上的,那皇上长什么样啊?」

她问着,像月河小时候指着月亮问我:「姐姐,嫦娥住在月亮上,那她住的房子长什么样?和我们住的一样吗?」

广寒宫是书里的神话,皇上倒是实实在在的人。

但能有什么区别呢。

林贞和皇上,烟柳轩与朝晖殿,隔着几重楼宇宫道,却如隔着几个人世一般。

皆是盼不到、摸不着的。

而皇上长什么样呢?

在我的印象里,其实是个很普通的模样。

五十多岁,当得起绝大多数嫔妃的爹。

他多年不曾骑射了,凸起的腹肚,把龙袍撑得如一个掐金丝的圆盘。

那些英勇神俊的形容,都在史书里,至少现在入宫的新人们,永远不会得见。

我只好回她:「天子威严稳重,奴才也从不敢细看,只知各宫娘娘们都很爱重圣上。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姑姑现在看不到皇上了,可会心慌吗?」

那张小羊一样无辜的脸,挂着一双满是愧疚的眼睛。

那副神情,后来成了我经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若不是因为我的那点子于心不忍,我想林贞不至于走上死路。

那条路,出自我手。

是我把她推上绝路的。

8

林贞的那个问题,让我细思了片刻。

一阵寒风起,将将就要把比纸薄的林贞吹走,我只好先扶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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