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比往常和气了点,倒没再说过恨我之类的话,我有时也会问欢娘:「驸马留着我到底要做什么,养肥了再杀吗?

」欢娘初时听我叫杨选驸马显得有点诧异,之后习惯了,就只是笑笑,她晓得我聋了,说了我也听不见。

再次见到我公公,差不多十年了。

他和蔼可亲地看着我,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努力分辨他的口型,只认出一个字「玉」。

玉?

什么意思?

我有点懵。

然后元珍进了宫,她是最清楚我是怎么聋的。

所以她派人写给我看。

元珍:「杨选去了边陲,近日回不来。

」我:「哦。

」元珍:「陛下念着当年你持璧进宫,护过杨选一命,所以许诺杨选,若是他也能找到玉璧,也饶你一命,但杨选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那块玉,大约就是天意了。

」我:「嗯。

」元珍:「我记得你姐姐是跳有仙台死的,要不你学你姐姐,做个名垂千古的公主如何?

」我:「额?

」我可以不死吗?

我还没见一面杨选。

我想跟他说,他虽然恨我,可我不怎么恨他了。

八元珍担心夜长梦多,让人用麻袋把我套住了打,直到断气方歇。

杨选回来的时候,我死得不能再透了。

殓尸的女官手艺不错,把我收拾得干净利落,我是死了才发现,自己生前的模样,是不大能入目的。

也难怪当时欢娘认不出我。

杨选千里迢迢地赶回来,看着我尸首的时候,面容格外平静。

欢娘把玉交给他,哽咽着:「驸马,公主已被杖毙,她身上掉下一块玉,是您找了十年的那块。

」他看着,接过手,面上没露出一丝悲切,明明白白无动于衷。

我这么死在他面前,他一句话也没有,我也是服气的。

夜间凉风一个劲地吹。

我等着黑无常给我带走,想走上前去看看驸马。

毕竟夫妻一场,他不给我哭丧,我也是认他的。

灯火阑珊,我的尸首不在棺材里,在驸马的房里,床上。

他坐在床边,握着玉佩。

油盏里的火星跳了下,他蓦地将手里攥着的玉佩狠狠掷到了地上。

一口血呕了出来。

接着便是不能抑制地连吐了好几口血。

九我在奈何桥那儿徘徊了一会儿,孟婆的汤派完了,正回家去熬。

等着的空隙,我却遇到了郑妃娘娘。

郑妃娘娘不疯癫的时候,容貌是极美的,她着一身白裳,问我奈何桥下是哪儿?

我回她:「奈河。

」郑妃娘娘一个劲问我跳下去会不会被淹死。

我说:「你都是鬼了,还怕被淹死,鬼难道还能死两回吗?

」她说,也是。

边上一个鬼差却跟我说:「奈河水分上中下三游,上游通未来界,下游通过去界,脚下这块是如今界,这水混沌,里面数不清的冤魂,生魂投进去,不过片刻便会被撕碎。

」我站在奈何桥上望着月光,一个不慎,踩空跌了进去。

顺水向下流,往日情景一闪而过,停留在杨选醉酒的那天。

十他醉醺醺跑进我房里。

从始至终问的其实只是一句话。

「你就那么恨我?

」我那时候哆哆嗦嗦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反复问这句话,吓得快哭了。

他却哭得比我早,一边哭一边委屈:「你为什么不肯吃药,你就那么恨我?

」他扶着我的肩膀,朝我大吼的是:「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要作践自己,你就那么恨我?

」说着,他擦干眼泪,紧紧把我拥进了怀:「我不后悔,我若不杀皇帝和皇后,父亲便要杀了你,我宁可你恨我。

」原是我想错了。

我和他在叛军逼宫前,是曾有过一段从容的时光。

原是我给忘了。

每年过年的时候,我总怕听见爆竹声,那时候他会来找我下棋。

爆竹声四起时,他会悄悄把手探上我的耳朵,低声说:「别怕。

」所以我才对他的手记得清楚。

我忘了许多事,我更忘了,我也是爱着他的。

我在和他争吵时,说得最多的不就是:「你欺负我,就是仗着我中意你,你等着,等你马革裹尸,我立马就改嫁。

」他那时是有答我:「我等着。

」我却都给忘了。

十一鬼差以为我投奈河是为情想不开,把我救上来以后好一通教育。

郑妃娘娘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而今的姑娘,可了不得哟。

」第二日我送郑妃娘娘投了胎,漫步在彼岸花海。

这里的花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我摘了一朵玩着,恍惚间听见了杨选的声音。

回首,十几年的光景倏忽而过,杨选仿佛还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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