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风向渐转,曾经高朋满座的谢府,如今已逐渐冷寂了。

我不知道谢景昭是否在意这一切,直到某夜,他立在廊下,望着清朗的月光默了许久,忽然回头笑着道:「我自小在疆场中长大,受惯了塞外的风沙寒雪,偶尔回京见朱门酒肉,总会以为过上不久,京都的酒酿就能把那群养尊处优的大人们给毒死,如今,我也喝上了京都的酒酿,却也……平安的过了这么多年。

我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蓦地涌上丝缕酸涩。

他不能去协助父亲杀敌,就连去剿匪也不被允许,不是因为什么阅戎式,而是因为,他是楚钰用来要挟老将军的筹码,是防止老将军反叛的质子,只要谢老将军还在,楚钰还忌惮谢家,谢景昭便只能被禁锢在楚钰能够控制的地方。

经年前,他曾策马驰过千山暮雪,可如今,也只能囿于这一方阴诡牢笼了。

4

半个月后,谢景昭陆续收到了沈宁的信,果然如他最初所料,沈宁并不擅长与那些山匪周旋,是以屡屡败仗。

那段时日里,我看着他每次读完信便紧握着拳立在案前,叹息声中满是压抑后的愤怒。

每一封信,无不让他沉默。

直到……第四封信。

那是一封丧贴。

沈宁死了。

听闻,他的头颅于黄昏时被挂到山顶最高的那颗树上,夜半时落入狼口。

那封信看完,谢景昭在庭院中的紫荆树下一动不动地立了许久。

我缓缓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良久后,他头也没回道:「这棵紫荆是沈宁亲手所植,他曾说过,等这树亭亭如盖时,我们便可携着各自的妻子儿孙来此处乘凉。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又似乎,是他许多年以后话音的回响。

或许早在沈宁离开时,他便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结局。

「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是他将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视他为兄长,知道他正直一生,必定会有个好结局,或荣归故里,或是战死于疆场厮杀之中,可他只是孤身死在了无名的山沟中,百年后,只剩下一本地方志里会有他的姓名……他本不该,这样死去的。

闻言,我无声的笑了笑。

死不得其所的,又何止是他沈宁?

我正想说些什么,他却在这时转身离去,擦肩而过时,我匆匆一瞥,却见那双眼,已布满了血丝。

只那一瞬间,便让人心中发颤。

那些恨,他可以不说出来,可透过双眼的血光,他或许已手刃了那金殿里的仇人们不知多少遍。

可那其中……会有我吗?

我想,我该和谢景昭有个孩子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和他,都没有退路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我亲手做了谢景昭喜欢的菜品,亲手为他斟满美酒。

谢景昭的手指勾住我贴身小衫上细细的系带时,我听见他轻声问我:「三年之期,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

他又问:「你不后悔?」

我摇摇头。

怎么会后悔呢?每一步,我都想得清清楚楚。

……

谢景昭很温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温柔。

听到他呼吸变得深长,我缓缓睁开眼睛。

月亮真圆,月光洒了一院子,银白中透着幽蓝,像淬了毒的刀刃,冰冷冰冷的。

唯一温暖的,是谢景昭的手。

睡梦中,他也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偎依到他的胸口。

山匪未平,南疆局势尚未稳定,京中却谣言四起,句句中伤谢家,我偶尔到校场去时,只见一片低迷,士兵们神色间满是积压已久的阴郁。

我知道他们在怨什么,可是……一切都还不是时候,他们的怨,来的太早了。

我下意识将手放到腹部,眼见谢景昭看着那树桩的眼神逐日变得冰冷,心中愈加焦急,直到某一日,御医把完脉后将目光投向了我的腹部,我才放下心来。

那时已是深秋,我提了盏手炉走到萧瑟的庭院中,将他的手捂热后,慢慢移到了我的腹部。

直到那时,他连日以来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子这才微微闪了几下。

「谢景昭,我们有孩子了。

我笑着道完,任凭我和他的手微微颤抖。

5

年关过后的第一场雪被视为瑞雪,整个大雍都在等这场雪。

楚钰将阅戎式定在瑞雪那日,南疆诸国的降书也定好于那一日递交。

虽是白昼,窗外却一片阴冷昏暗,我将目光收回到御书房内,望着几案上的琉璃灯道:「只要降书还没递上来,南疆态势就依旧不稳,那几位带头的文官应该收敛些,谢家现下不能逼得太紧,毕竟,你还需要他们为你守住南疆。

「大雍不是只有他们谢家才能平定乱局。

当日北齐献错贺礼一事若不是皇姐推波助澜,让那些昏庸之辈看清谢家的僭越之态,只怕如今朝中大半人心还在谢家。

剿匪一事我也依你所言,只拒不调兵,便轻而易举的除了谢景昭的心腹……」他顿了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