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宣池待我,更是亲昵了许多。

初春风寒,我虽未像之前那般高热不退,却咳嗽得厉害。

宣池不让我去王府,每日纡尊降贵,来我的小小宅邸。

千秋节将至,还权在即,诸多繁琐杂事,他亥时以后才能脱身,到我这里已是深夜。

他虽然忙,倒也有条不紊,大事小事,件件处理得利落明白。

倒是我,小小一个咳嗽就疲惫不堪,神色恍惚,甚至开始身体消瘦。

宣池很担忧,补品补药塞得满满登登。

我调笑着说,非要他喂我才肯吃,他二话不说,端碗喂我。

喂完了我,再给颗桂花糖我含。

太医来了好几拨,都说我没病。

我也宽慰他,我确实没病,等千秋节过了,春天到了,我就好了。

陛下的生辰,便是千秋节。

朝臣们一半忙着陛下要亲政,另一半忙着陛下的生辰。

我这个官媒的日子也不清闲,司礼监人仰马翻,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累死累活一整天,深夜才回府,捶着肩膀推开了房门,忽然又将门关起。

——

屋内烛火森森,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绒毯,轻声说:「尊太后懿旨,璟亲王七年未曾婚配,如今陛下亲政在即,总算不辱使命。

」

尖锐的内侍音略显沙哑:「璟亲王权势滔天,若他成亲有了子嗣,便如虎添翼,难保不生异心,你这个官媒,做得还算称职。

」

「多谢公公夸赞,下臣不过是为太后与陛下分忧罢了。

」我恭敬施礼。

内侍轻哼道:「要你接近璟亲王,阻挠他的婚配,却不想你竟引得他倾心相顾,朱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

我轻笑:「要他不动心容易,要他动心也不难,他虽掌控着大晟,可我掌控着他。

太后与陛下尽可放心,如今他对我已然动情,待他交付辅政大权后,定会请陛下为我与他赐婚,那时我成了王妃,便能日日夜夜监控着他,就算有朝一日太后想杀他……那也不难呀。

」

内侍轻哼:「如此,就有劳朱大人了,只是杂家很好奇,朱大人得了璟亲王这般人物的垂爱,是否也动了凡心呢?」

我嗤了一声,笑得冷淡:「凡心是凡人才有的,我一个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怪物,哪有什么凡心,我的心便如我的人一样,枯木冷石。

」

我邀完了功,表完了态,又与内侍寒暄了片刻,才打算送他离开。

再度拉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

台阶上,散落着几块水晶糖球。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不顾脏污地放进嘴里。

桂花混着甜软,一如往常。

轻轻地眯起眼,我索性坐下,把那一地的桂花糖都捡起来,一颗一颗地含化。

夜风穿堂而过,我背后空无一人。

——

那晚之后,宣池没再找过我,我也没再去找过他。

千秋节一过,陛下亲政。

宣池谢绝被委以的重任,自请返回封地。

他的封地在漠北冰城,千里之外。

陛下苦苦挽留,但太后欣然应允,毕竟能把他放逐到那种苦寒之地去的机会并不多。

宣池得了首肯,在几天内打点妥当,没有丝毫留恋,很是迫不及待。

他走那天,陛下亲自为他送行,问他可有什么遗留的贵重之物,问他随身用度可都带齐全了。

他点了点头。

藩王外派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他这一点头,便是真落下什么要紧的东西,也不能回来取了。

宣池想带走的,都带走了,不想带走的,他不要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一丝迟疑,马车滚滚驶离京城,前往北境。

——

宣池走的那晚,太后身边的内侍来了。

他带来了我预想到的,太后给的赞许,和我也预想到的,太后赐的毒酒。

我收下了太后的赞许,也收下了太后的毒酒。

院子里的桃树翠色喜人,花苞紧闭枝头。

我叹了口气,坐在桃树下,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

「……你走得太急了,再晚一天,哪怕一天呢,至少看看桃花,冰城四季风雪可没有这份好颜色……」

「……听说北境的女子多豪放,若是再有一个我这般大胆的,你会不会也心悦从之……」

「……你不会,被我骗成这样,以后大抵要对热情大胆的女子避如蛇蝎吧……」

「……其实我也不想骗你,可不骗你,我爹娘就活不下去,太后那个老妖婆狠毒得要命,除了骗你别无选择……」

「……头几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与你非亲非故,不过就是不让你成婚,能有多难?可后面那几年,我又不那么想了,老妖婆的命令固然不可违逆,但就算她不逼我,我也不想你成亲……」

「……你我七年相伴,我早知道,你对我与众不同,倘若你无心,如何会因我步步紧逼就节节退步,说到底,不过是在纵容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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