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我瞧见方才不见了的小姑娘,她像头发疯的犀牛。
兵
士伸手拨她,她抱住人胳膊就是一口。
兵士惨叫声将她摔在地
上,她骨碌爬起,攥起一把谷子,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那小兽
样贪婪而惶恐的眼神,针一般扎在我心里。
那样的眼神,我也曾有过。
难民们见了粮,发疯似地向上扑。
裴安的手高高举起,那「杀
人示威」的命令,他怎也下达不了。
他的心不够狠。
下刻,裴安副将何若突然双膝落地,跪在化为焦土的朔方地界
上。
他痛苦拱手:「乡亲们,这是军粮!
是裴将军变卖家产募
集的,撑到回朝已是吃力。
而今西戎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
已勉力撑持了大半年,不能功亏一篑。
前线不能没有粮草,将
士们不能饿着肚子同西戎人拼命啊!
」
难民们有些动容,几人畏畏缩缩将稻谷放了回去。
一老人给狼
狈吞咽的小女孩说了什么,她「哇」一声哭了,紧接着难民中
有狼狈的呜咽弥散开来,由小到大……终于海啸般压了过来。
我睁着眼落泪。
我在裴安手心写:「将军,你挨过饿吗?」
裴安闭上眼:「粮草给他们留下吧,能挨几天是几天。
」
何若:「那我们怎么……」
「没听到我的话吗?粮草给他们留下!
」裴安红着眼一勒缰
绳,「我们去西戎人那里抢!
他们能抢走,我们一样抢得回
来!
」
去西戎人那里抢。
说得容易,做起来是咬碎了牙和血吞。
那战,裴家军损失三分之一的兵力,裴安身受刀伤一十七处。
那是我第一回嫉妒我发小。
她可以站在他身边——红裙猎猎,手提长刀,挺直了脊梁。
明明是第一次合作,他们却能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不愧是姜弋手把手教的,白鸢真狠啊,一刀劈过,敌人半个脑袋就没了。
白花花的脑浆夹在猩红的血中溅了她一身,她回头笑得恣意,宛若死地爬出的修罗,我当时就觉得恶心,非常恶心。
白鸢和将军有很多话说,从武功招式到各地人情,从曲调音律到大姜政局,他们相见恨晚。
我看见白鸢在笑,恣意明媚,像当年收到我赠她的黑梨木发簪一样,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可是将军啊,她是没有心的。
她只有姜弋。
她是杀手,她的学识、性情、妖冶、温柔、冷酷……全都是训练出来勾男人的,只要她想。
我忽然嫉妒得发狂。
残存的裴家军将打西戎人那里夺来的财物送至朔方城,百姓齐刷刷跪了一地。
先前以黄泥遮羞的女孩扯了麻布盖在身上,冲裴安磕头,说自己不该报信叫难民抢粮。
裴安解下锦袍披她肩头:「想活命不是错。
」他扶起那孩子,说姑娘,遇事可以求助,但不要下跪。
人活着
是有尊严的。
我乍然回头望他。
可以说我是在凝望着他。
许久许久。
白鸢问:「西戎一战,死了那么多弟兄,值得么?」
副将何若嚼着葱花饼,「文死谏,武死战,肩承深重,自古而
然。
」嘟囔完了,他又嬉皮笑脸,「你说是吧,嫂子?」
白鸢笑而不语。
裴安拍了拍她,「在其位,谋其政,」他忽又纵马上前朗声大
笑,「有朝一日,我们也会葬身在这大漠上。
战死沙场,马革
裹尸,值了!
」
我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有些动容,回头望向白鸢。
白鸢微微一笑:「我会陪着你,永远。
」
我闭上眼,我不想再看了。
七:风起青萍白鸢于裴安身边留了一年七个月零二十八天。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彼时西戎退,四海升平。
裴安加封定北侯。
他要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他想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凤冠霞帔,红妆十里。
可她说什么也不愿,只在侯府简单贺了,自己顶着红盖头拜了
天地,算是礼成。
白鸢平日里喂鱼、插花、看晚霞,偶尔练练书法。
裴安捉着她的手教她。
他们写: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外云卷
云舒。
他们写: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
裴安待她极好,什么都想着她。
有次他赴友人宴,席间的枣花
糕很是香甜,他未舍得吃,竟偷偷包好搁怀里,上百里路给她
带回来。
可惜一路颠簸,枣花糕都压碎了。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笑得赧然,像十七岁的明媚少年。
那刹,白鸢应是感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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