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那时她还没病,跟我坐门口逗蛐蛐,门外

有人吆喝糖葫芦,我眼巴巴地望。

阿娘拍拍屁股上的土,出去

买了串。

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那是世上最香甜的东西啊。

即便阿娘因为乱花钱,被阿爹打得头破血流。

她说她馋嘴,是

她吃的。

她边吸溜擦着鼻血边叮嘱我,千万不能跟你爹说是你

吃的哦。

此去经年,我再次听到糖葫芦的吆喝,心像给人捅了一刀,逼

得我跪在地上哑着嗓子嚎哭,像条给人打折了腰的野狗。

一百八十一文钱,我当时就只差一百八十一文钱。

今天我只要狗腿姜弋一句「年富力强、百步穿杨」,他就能让

我伸手在盘子里抓上一把金豆豆。

黄金做成的金豆豆。

可我当时,就TM只差一百八十一文钱啊。

这世上人为了很多东西:金钱、权势、地位、信念、尊严……感

情是可以被打心尖尖上,活生生剜去的。

可时间残酷,能将一些事模糊,一些痕迹擦去,同样也能让一

些东西沉淀,历久弥新,变得越来越重。

是少年情事老来悲啊。

姜弋他就慢慢熬吧。

他高估自己了,他以为他舍得下,他以为这疼痛和歉疚,他负

担得起。

哈哈哈。

六:将军之风

白鸢遇裴安,又上演了出庸俗而狗血的桥段。

奉姜弋命,她成功暗杀了克穆尔,却无能打敌军中脱逃。

危急时分,裴安黑甲白马,扬蹄而至。

瞧见火光中茫然失措的

白鸢,便以枪尖拽她至马上,跃马挥戈,破阵而出。

白鸢随口说自己叫许鸢,是克穆尔掳掠的中原女子,不堪受辱

杀了他。

裴安一脸赞叹:「姑娘真乃巾帼英雄!

啊这。

想必白鸢也震惊了,她那双手脏得很,一句「英雄」,担不起

担不起。

人在漠北,受剽悍民风影响,白鸢恣意了很多。

圆月升起的沙丘之上,她一身红衣,抱把梨花木做的琵琶,十

指轮拨,嘈嘈切切。

从《汉宫秋月》到《塞下曲》再到《十面

埋伏》,她自弹自唱,自斟自饮。

裴安扬起酒壶遥遥向她示意:「论琵琶,你是国手。

白鸢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似乎到这刹,才意识到自己倾国倾城。

她浅笑倩兮,美目盼

兮,款款几步,便醉倒在裴安怀里。

裴安大笑着抱她回军帐。

事后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敛目笑,眉眼间的风情如暗夜

盛开的曼珠沙华。

一抹长发勾在她唇角,将妖冶样绘了个十足

十。

「或许,是寂寞了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甩的我在原地愣了半晌回不过神。

我对裴安评价不低。

四代封侯,满门忠烈。

西戎出兵漠北时,姜弋刚掌权,忙于稳定局势,再者漠北贫

瘠,他不看重。

满朝文武皆看姜弋脸色,奏说「鸡肋不若弃之」。

唯他裴安一

人力主寸土不让,道句生民何辜。

姜弋两手一摊,想打是吧?你行你上。

但要钱没有,国家总不

能砸锅卖铁吧。

裴安就自己砸锅卖铁了。

为募集军费,他几乎变卖了整座将军府。

就冲他毁家纾难这点,便值得尊敬。

所以白鸢的态度,我不满意。

应是姜弋授意的,美人计么。

她玩得溜。

西戎主帅克穆尔身亡,军心涣散,一溃千里。

裴安收复失地。

我同裴安、白鸢一道,来到西戎撤退的地方——朔方城。

先前我听说朔方是西北最大的城池,少见的草肥水美。

这回亲至,但见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地上横七竖八着焦黑的尸体,铺天盖地的腥,争先恐后往人毛

孔里钻。

我被恶心得干呕。

我在朔方遇见的第一个活人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同我给阿娘讨

钱治病时一般大。

她赤身裸体,抹了大把黄泥在身上遮羞——

衣裳给西戎人扒走了。

她眼睛特别大特别亮,看见我们,噗通跪下,抱我大腿不放我

走。

大眼睛抬头望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在裴安手心写:可不可以带她走。

裴安说只要我们救下一个人,就会有大批难民涌来,人饿红眼

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有冲突,我们得杀人。

我回头再看那枯瘦女孩,已不见了。

片刻后,衣衫褴褛、脏兮兮、乌泱泱一群难民,像饿红眼的狼

群,打不远处山坡上向我们冲来。

裴安无比痛苦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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