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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王安石会问这个,韩邈微微一笑:“小子不才,正是因为助产术重要,方要借商贾一臂之力。
若只靠生息司主持,怕是经年都无法推行。”
王安石可没料到这样的答案,然而略一思忖,却觉得难以反驳。
朝廷政令推行之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可是生息司从成立到如今,不过区区半载,整个东京就已寻不到接生前不用肥皂洗手的稳婆了。
那些出名的稳婆,都是自带肥皂、酒精。
不那么有名的,也会让产妇家中备妥。
开封府的上计中显示,这半年因产后伤痉身亡的妇人,少了四成还多,继续推行,怕是还能降低。
可若说商贾是为国为民,王安石可丝毫不信。
这些多赚的钱财,可不是假的。
“然则商贾敛财,欺压细民,也是不假。”
王安石皱眉道。
“生死大事,花些钱财又有甚要紧?总比一尸两命要划算许多。
再说了,商贾赚钱都是要交税的,赋税又用于民,如此才能使钱财流通,不至荒废。”
韩邈顿了顿,突然一笑,“国债不也是如此吗?”
国债的理念,还真于此有些相似。
借百姓不用之钱,先办朝廷要事,回头再偿还本息。
这是救急之法,也让王安石见识到了民心民力。
一天二十万贯,就算是他,也是极为震惊的。
这可不是来自富商官宦,全是细民的家私啊。
然而对于国债,王安石终究是有顾虑的:“有铅山大矿,秦州荒田,才能如此施为。
只是举债终究是权宜之法,一旦还不上钱,朝廷信誉尽失,反倒是祸害。”
这也是他最看不上国债的一点。
不过此事乃韩琦所提,他当真不觉得奇怪。
韩琦向来与他政见不合,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国债发行数目不大,且偿清之后再发行,就不至于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再者,有了国债,也方便朝廷节流。”
韩邈笑道。
“节流”
二字,让王安石的眉头皱的更高:“节流怎能比得上开源?唯有以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方能供天下之费。”
这也是他的一贯理念了,韩邈对此并不陌生,然而此刻,却轻叹一声:“冗官、冗兵、冗费,方是朝廷大患。
若不重此事,再多钱财,也要倾入水中。
王相公可曾想过,新法实施,要多出多少官吏、职司,费去多少钱粮?”
听到韩邈这话,王安石不悦道:“新法实施,赋税岂会少了?届时开阖敛散之权,尽归朝廷,兼并之家无法夺民利,才是富国之举!”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让韩邈都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却不是作答,而是一句问话:“相公可曾经过商?”
当然没有。
王安石何其敏锐,哪会听不懂韩邈的言下之意,不由冷哼一声:“贾长沙也从未行过商贾事!”
这说的,自然是西汉贾谊。
若非他重农抑商,以农为本的政令,哪有文景之治?
韩邈闻言一挑眉:“那相公因何要学桑弘羊?”
桑弘羊可是商贾之家出身,也是为汉武帝敛财的大管家。
若非他想出各种新法,国力根本无法支撑连年征战的开销。
而王安石想出的新法,还真有不少,缘自桑弘羊。
“新法皆有改动,绝不似汉时那般逐利。
朝廷有了财权,国库丰盈,才能施惠于民。”
这也是王安石坚信的,能够剔出旧法的弊端,更有益国朝。
韩邈却摇了摇头:“若冗官遍地,吏治不清,任是如何改动,都有害于民。
朝廷索一,民间就要拿十,其中差价,皆是污吏所得。
谈何不与民争利?”
“只要稍加整顿,总好过兼并盘剥!”
王安石是见过那些豪族、富商是如何掌控市场,残民害民的。
若是能把财政的控制权收归朝廷,总好过让其夺利!
“国朝可曾限制兼并?”
韩邈反问。
从来没有。
这是王安石和韩邈都心知肚明的。
还不等对方答话,韩邈又道:“若是朝廷逐利,挤掉商贾,最先受害的,绝不是豪商。
那些中小之家,怕是要家破人亡。
没了他们居中转圜,百姓只能任人宰割。
买卖有进有出,总能有些微薄利润。
若是无法自买卖中获利,那些达官豪强都放贷生财,才是民不聊生的时候。
相公可有法子,让百姓逃过这层层剥削?”
王安石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只凭赋税,不足国用。
灾疫、兵事,亦要耗费钱粮。
若是朝廷不掌敛散之权,国亦要乱。
天下之财,尽数被兼并之家吞去,百姓不也要家破人亡?”
“天下兼并之家,便是天下官吏。
朝廷揽财权,何异于送羊入虎口?”
韩邈轻叹一声,“相公一心为国为民,却不知比起国库批拨,若是百姓家有余财,更能抵御灾疫。
而朝廷施政,若想惠民,就不该以得钱几何计算。
活民几何,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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