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来不及阻拦,下一刻,她就看到拂崖的身躯一下子爆开,血雾携着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朝四周扩散开去,遇神杀神。
三尺青峰缩成一柄流转着微芒的短匕,落入阿采手中,阿采惨呼一声:“大哥哥——”
好在拂崖并未完全消失,血雾散去后,他方才立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确切地说,这是拂崖的魂。
魂的模样与拂崖生前很像,但更加俊朗,他穿着一身古老的黑衣,额间戴着藤环,英挺而寡言,眉宇间有坚韧之意。
他就像古神身边的沉默侍卫,手持虚无双刃。
记忆在苏醒,化为魂的一刹,前世今生交织,拂崖的神思其实是混乱的。
他从无数涌来的过往片段里拣出有用的信息,抵着眉心,艰难地告诉阿采:
“流光断,它是……剑刃……”
“守好它……有一天,有一个人会来找你……把它……交给他……”
“众神归天,神物分离失鞘,凶厉无比……你得了剑刃,或用新鲜尸身藏之,七日一换,或去人间道观,求以禁木、禁棺之物封存,三月一换……直待……他来找你……”
阿采懵懂地听拂崖说完。
什么用新鲜尸身藏剑刃?什么用禁木、禁棺封存?这些事老监正从未提过,大哥哥怎么会知道?
还有,“他”
是谁?谁会来找他们?
但阿采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因为她能清楚地看见,拂崖透明的影子上,有许多伤痕,那是神物所噬的魂伤。
阿采落下泪来,她急声道:“大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大哥哥,我怎么才能救你——”
拂崖根本没时间回答,因为计先生已经出现在了水榭中。
拂崖劈掌送出一股灵力,把阿采与祁王推出水榭:“走!”
走。
这是拂崖此生对阿采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把她推开,正如他们初见时一样。
计先生早就看到祁王了,他遁身想要追,拂崖先一步把他拦住。
计先生也发现拂崖的魂是修士之魂了,他没有在意,魂失肉身,通常不能久留人间,很快就能散去。
直到打起来,计先生才发现拂崖的魂竟出乎意料地强大,即便已经残损,手中虚无双刃锐意逼人,连他一个出窍期修士都无法抵挡。
阿采并没有走远,她无法抛下大哥哥不管,即使他眼下已变成了她不太认得的模样。
于是阿采与祁王躲在水榭外,看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斗法。
水榭彻底沦为炼狱,湖面燃起真火,漫天刃气如雨而下,沾之即伤,触之即腐。
这就是东夷部族的鸤鸠氏,青阳氏之下,最骁勇善战的支系之一,计先生根本不是对手。
计先生被拂崖打成重伤。
他的道袍已经残破,身上伤痕累累,刃气顺着他的左腕抵达灵台,渗入魂中,成了一枚状似青莲的印记。
这枚印记是拂崖留给他的魂伤,一生都抹不去。
拂崖看着苟延残喘的计先生,本要给他最后一击,忽然,他的动作一滞。
拂崖顿了顿,垂目看去,不知何时,他的双足已经消失,手边的双刃也在风中散去了。
此生已经走到绝处,眼下,这幅魂也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这一刻,拂崖的眼中涌现出无限惘然的神色,不知是因为前生的责任,因为今生的夙愿,还是因为此生此世,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拂崖转过头,看向阿采的方向。
魂伤太重,魂视已经不清,他只能望见一团娇小的影,唯一醒目的,是她发间的红绳。
她没有走得太远,隔山隔水,也在看他。
就在拂崖分心的这一瞬,计先生终于抓住了机会,他的身形一下暴起,掌中聚起汹涌的灵气,劈掌朝拂崖打去。
拂崖早已力竭,这一次,他便如没有防备一般,在灵掌袭来的一刻,闭上眼,轻飘飘破碎,化散,然后彻底消失。
溯荒从他的灵台坠落。
最后的牵挂便成了此生的终点,追着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最终化为一缕愈魂之息,遁入生前残破的唐刀中,护着她,在苍茫人间,又颠簸数月数年……
……
天际云层化散,时空裂隙纵横交错,将所有人笼罩在盛大的幻象中。
所有人如在雾野中失了记忆与心智,还以为自己就是这场过往的一员。
直待裂隙渐渐散去,丹墀台下,一众朝臣依旧沉沦,奚琴与阿织是最先醒来的。
奚琴第一时间看向阿采,劈开时间与劈开空间所耗费的心力根本不一样,只这一刻,阿采一头茂密的青丝已化雪白,发间的两根红绳更加触目惊心。
她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裂隙散去后,裕王又惊又惧地看着浓云后的星轨。
象征着他命脉的那一颗星虽然黯淡,却没有彻底消失。
也就是说,他依旧与人间气运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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