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朕有两问,冯主事仔细想想。

此案委任工部查办,你为孙廷玉得力干将,其中出了不少力。

第一问,证据、证词、证人都是你们呈送至御前的,定罪也是反复斟酌,依大昭律法重判。

如今你说他并非主谋,岂不是说明,你们之前所做一切都是错的?”

冯梦书惊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淡淡说道:“第二问,水至清则无鱼。

子遇,你是清正之臣,但此事到此为止。”

第一问他答不出来,第二问他不需要答,皇帝意为,此事你可以放下吗?

皇恩浩荡,不容置喙。

出了承天宫,冯梦书缓缓往下走,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人一手撩衣,正拾阶而上。

太子步履不停,侧身瞧他一眼,嘴角似有一抹笑,与他擦肩而过。

“殿下。”

冯梦书叫了一声,身后那人定住,侧身看来:“冯主事,有何指教?”

冯梦书盯着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想起他向孙廷玉请辞外放时,路上撞见李朝恩。

彼时太子身边最得信任的内监脸上也是如此,似笑非笑。

自那儿之后回家,他就得到了宋湄身死的消息。

冯梦书说:“殿下似有喜事。”

太子笑说:“偶遇冯主事,如何不算一桩喜事?”

冯梦书面无表情:“刑部批示已下来了。”

国舅贪墨,被判斩首示众。

秋阳高悬,太子以手挡了挡,说:“舅父如此,本宫亦痛心。

但本宫已竭尽所能,无能为力。”

不远处似有宫女在等,太子转身离去,去的是承天宫的方向。

瞧着太子的背影,冯梦书骤然想明白困扰多日的许多事。

宋士诚挑起这个案子,拉他下水,工部牵涉其中。

此时,邓岑抛出证人,引发帝怒。

此案由孙廷玉主审,王廊协助,此二人俱以清正著称,再加上皇帝有意顺应……这件事自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结果。

王廊甚至是太子推举的。

陛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厌恶太子,厌恶且忌惮。

所以才不顾真相,顺势打压太子。

这时,平地刮来一阵风,冯梦书出了一身汗,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他脑中明明白白出现一个推论——这一切,俱是太子算计的。

-

承天宫内。

崔姑姑恭敬说:“皇后娘娘的病又变重了,见不得一丝风,故而托婢向陛下请辞。

今年的中秋宴,凤藻宫怕是无力操办了。”

太子侧立一旁。

病情变重之原因不言而喻,是为国舅之罪。

皇帝沉吟片刻:“来人,摆驾凤藻宫,朕去探望皇后。”

崔姑姑的神情微不可见地一变,悄然看向太子。

太子接住皇帝的手:“儿臣搀着父皇,陪父皇一道去见母后。”

皇帝瞧了太子一眼。

十九岁,未及弱冠。

然太子年纪轻轻,已身长八尺。

候于他身侧,即使弯腰低头,也似迁就。

而他已有佝偻之势,老态龙钟。

朝野上下对太子毁誉不一,然说来说去,总有一句不变:形貌昳丽,风姿特秀。

皇帝低头一看,手背褶皱如鸡皮,而太子手臂隐有青筋,昭示着勃勃生机与力量。

他推开太子的手臂:“朕还没有老到要人搀扶的地步!”

太子并不多解释,只道:“儿臣以为,此为帝王之仪。”

他忽然招呼陈寺:“给陛下准备一副面巾。”

陈寺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待到了凤藻宫,空气中飘出一股艾草药味。

跨入宫门,刚到殿门外,太子又让崔姑姑准备面巾。

这已是他第二次提及面巾,皇帝疑惑问起。

太子边将布巾蒙在面上,边道:“太医来看过,母后此病许会传人。

不过无大问题,寻常照顾母后的宫女若是染病,也高热几天便好了,太医说是小病。”

说着,太子踩上石阶,亲自推开殿门,殿中涌出一股白烟来,呛得太子咳了好一阵。

太子第三次招呼崔姑姑准备面巾:“殿内味道甚重,怕是得蒙三层才可免疫。”

陈寺在皇帝身侧耳语:“陛下,龙体要紧,道仙也说要保重肉身。”

白烟滚滚,有一瞬甚至看不清站在门口的太子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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